“继续治,只是不断折磨孩子,我们一辈子被债务捆绑,朋朋永远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猪闻焦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带给了他生命,也带给了他与生俱来的苦难。”
田栩宁望着远处城市零星灯火,心如死灰:“分开活下去?我们谁能放心把朋朋留给对方?独自带着这样的孩子,日子只会更加煎熬。”
他们讨论过无数出路,却找不到一条可行的道路。
侥幸开始的爱情,最终困住一家三口。血脉的枷锁,孩子长久的病痛,堆积如山的欠款,世人无休止的议论,层层叠叠压垮所有人。
没有人能救赎他们。
往后几日,两人异常平静。
不再四处奔波求医,不再打电话找人借钱。他们带着田郑朋,去小吃街吃孩子爱吃的点心,去公园看落日,耐心陪着孩子玩耍。像是悄悄完成最后的告别。
猪闻焦仔细收拾好家里,清洗衣物,把孩子喜欢的小玩具摆放整齐。田栩宁结清了一部分小额欠款,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
没有控诉任何人,只写满无尽的悔恨。悔恨明知血缘羁绊,依旧心存侥幸;悔恨亲手将无辜的孩子带到世间承受磨难。
凌晨,整座小城陷入沉睡。
高楼天台夜风凛冽。
猪闻焦紧紧牵着田栩宁的手,另一只手抱着熟睡的田郑朋。
田郑朋在睡梦中微微蹭了蹭母亲怀抱,睡得安稳,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结局。
“对不起,是我们做错了。”猪闻焦轻声说道。
田栩宁手臂收紧,将妻儿一同拥住,眼底一片死寂:“黄泉路上,我们一家三口,不要分开。”
曾经他们以为跨越血缘,可以相守一生。以为爱意能够对抗世间所有规则。
到最后才明白,无视伦理的侥幸,终要用一生偿还。
所有炽热的爱恋,数年的挣扎,倾家荡产的求医,无尽的泪水与悔恨,尽数化作高台之上消散的残影。
黎明来临之前,三条生命一同坠落。
清晨有人发现惨剧,消息迅速传遍小区。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叹息不断。
空荡荡的房子静静伫立,屋里还摆放着田郑朋的玩具、没吃完的药品,以及那份早已过期的康复治疗预约单。
一场始于侥幸的婚姻,最终落得全家覆灭,万事成烬。
遗书被田栩宁夹在客厅书桌最上层的笔记本里。
他没有立刻动笔,只是连着几晚,坐在台灯下发呆。笔尖悬在纸面上,无数话语堵在心口,落到纸上只剩沉重的叹息。
做出决定之后,夫妻俩反常地褪去了往日的焦躁。不再为医药费争吵,不再对着康复账单彻夜发愁,连看向田郑朋的眼神,都裹着一层温柔又悲凉的薄雾。
猪闻焦推掉了所有兼职。从前为了多赚一点钱,她白天照料孩子,等田郑朋午睡,就线上接手工活,常常做到深夜。如今她把工具箱收进储物柜,专心陪着儿子。
白天,她带着田郑朋在小区散步。别的孩童成群结队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田郑朋扶着栏杆,缓慢挪动脚步,看见别的小朋友,想要靠近,却因为口齿不清,无法交流。
有不懂事的小孩指着他小声议论:“那个弟弟怎么怪怪的。”
孩子家长连忙拉住自家小孩,眼神躲闪,匆匆带着人离开。
这样的画面,猪闻焦见过无数次。从前她会心酸,会心口发紧,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孩子只是发育慢一点。现在她只是轻轻抱住田郑朋,低声安抚。
“朋朋,我们回家。”
田郑朋似乎感知到母亲情绪低落,伸出小手,笨拙地抚摸猪闻焦的脸颊。他感受不到成人世界的债务、流言、悔恨,他只知道,爸爸妈妈是唯一依靠。
他时常莫名头疼、肢体刺痛,难受的时候只能不停哼哼,没办法清晰说出哪里疼痛。日复一日的慢性折磨,扎根在小小的身体里。
田栩宁依旧外出做工,只是不再拼命接通宵的活。
工地上的工友私下议论他家的事,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他家为了治病,欠了一大笔钱。”
“当初就不该在一起,表兄妹啊,老一辈都说忌讳。”
“可怜那个小孩,生来就要受罪。”
每一句闲话,都像细小的砂纸,反复打磨田栩宁仅剩的意志力。
以前他会红着眼与人争辩,后来慢慢沉默,埋头干活,一言不发。收工之后,他会绕路去街边小店,买田郑朋爱吃的草莓软糕。
回到家,推开门,屋内安静。猪闻焦陪着孩子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田郑朋手指不协调,积木总是不停倒塌。
“回来了。”猪闻焦抬头,声音温和。
“嗯,买了糕。”
晚饭格外安静。小小的餐桌,三个人。
田郑朋进食很慢,咀嚼费力,猪闻焦耐心喂他。夫妻俩极少交谈,不需要多说,彼此都清楚心底共同的决定。无数个日夜反复权衡之后,他们找不到第二条出路。
卖掉房子的计划彻底落空。中介打来电话,坦诚告知行情:就算低价抛售,除去偿还银行房贷,剩余钱款撑不过半年康复费用。并且短期内很难找到买家。
催债的人越发频繁。
一开始只是电话、短信,后来有人直接上门敲门,用力拍打着防盗门。
“田栩宁,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别躲着!大家挣钱都不容易!”
每一次敲门声响起,田郑朋都会受到惊吓,浑身发抖,放声大哭。
为了避免吓到孩子,田栩宁只能独自下楼,和债主沟通,低声恳求再多宽限一段时间。低声下气,受尽难堪。
某个雨夜,债主上门堵门长达两个小时。雨水打湿楼道,争吵声透过门缝钻进来。
那天夜里,田郑朋持续惊厥发作。夫妻俩连夜打车赶往医院急诊。急诊医生熟练安排吸氧、输液。
缴费窗口,田栩宁反复滑动银行卡,余额寥寥无几。
他站在走廊,背靠冰冷墙壁,无力地埋下头。
猪闻焦抱着抽搐不止的孩子,看着丈夫落寞的背影,泪水无声滑落。
就是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粉碎。
她曾经幻想,会不会有新药,会不会有奇迹,会不会随着年龄增长,田郑朋病情慢慢好转。
三年求医,跨越两座大城市,无数检查、药物、理疗,证明奇迹不存在。
等待他们的未来清晰又残酷:无止境花钱、永不停歇的病痛、旁人永久的异样眼光、堆积如山的债务。田郑朋一辈子无法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输液结束,已是凌晨三点。一家三口打车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