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城的夏天永远裹挟着化不开的湿热。
蝉鸣趴在老梧桐树上没完没了,空气闷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猪闻焦撑着一把浅蓝色遮阳伞,走在老街青石板路上,指尖攥着外婆让她送去的一罐腌菜。
外婆说,送给远房表弟一家。
她从小到大听过田栩宁这个名字,小时候逢年过节匆匆见过一两面,长大后各自外出务工,一别十几年,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单薄的少年影子。两家属于表亲,长辈走动不多,慢慢断了联系。
巷子尽头的铁门敞开,一个男人正弯腰整理院子里的盆栽。白色短袖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猪闻焦脚步顿住。
男人眉眼清隽,鼻梁挺直,眼神干净,正是田栩宁。
“你是……闻焦表姐?”田栩宁先认出她,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十几年光阴冲刷,两人都褪去稚气。少年长成沉稳青年,懵懂小姑娘也长成温婉的女人。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院子里闲聊,说起各自漂泊的日子。猪闻焦在外做文员,常年孤身一人;田栩宁在本地做装修,日复一日奔波。陌生感慢慢消散,许久未曾有人这样懂自己,话题越聊越多。
往后的日子,来往渐渐频繁。田栩宁会主动联系她,顺路接送她,下雨送来雨伞,生病时送来药品。长久独处滋生的孤单,让两个人迅速靠近。
情愫悄无声息破土而出。
猪闻焦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心底清楚,他们是表兄妹,流淌着同源的血脉。这条界限横在中间,一碰就是万丈深渊。
可心动来势汹汹。漫长平淡的人生里,田栩宁带来的暖意太过难得。她舍不得推开。
田栩宁同样挣扎。他清楚血缘的桎梏,世俗眼光、长辈的看法,全都悬在头顶。可面对猪闻焦温柔的眉眼,所有理智不断崩塌。
“闻焦,如果我们不去提起,不去告诉别人,可不可以试一试?”夜晚散步的河边,田栩宁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
晚风拂过河面,猪闻焦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他们默契达成约定,对外隐瞒二人表兄妹的关系。只对外宣称,是机缘巧合相识的普通人。
恋情悄悄持续两年。没有轰轰烈烈,柴米油盐的相处温柔安稳。无数个夜晚,两人依偎在一起畅想以后,想要一个小小的房子,再生一个孩子,组成完整的家。
只是心底深处,那根名为血缘的刺,时时隐隐作痛。他们刻意回避讨论家族、回避亲缘相关话题,假装危险不存在,自欺欺人地以为,厄运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谈婚论嫁提上日程。
两家长辈许久没有往来,没有人特意核对谱系。简单商谈彩礼,敲定婚礼日期。婚礼办得简单朴素,没有庞大宾客队伍,只有为数不多好友到场。
拜堂那一刻,猪闻焦望着身边的田栩宁,眼底盛满憧憬。她以为跨过所有阻碍,终于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道,命运早已在隐秘之处,埋下毁灭性的伏笔。
婚后一年,猪闻焦顺利怀上孩子。
拿到孕检报告单那天,田栩宁放下手里所有工作,专程赶来医院。看着报告单上淡淡的阳性字样,这个平日里沉稳内敛的男人,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我们要有宝宝了。”田栩宁把猪闻焦拥进怀里,声音满是欣喜。
猪闻焦靠在他胸膛,掌心轻轻贴在尚且平坦的小腹,满心柔软。过往所有忐忑、关于亲缘的顾虑,在新生命到来的喜悦面前,暂时被压到心底角落。
整个孕期,田栩宁悉心照料。家务全包,按时准备三餐,陪着定期产检。前期各项检查指标一切正常,医生没有发现异常。一次次顺利的产检,让两人彻底放下悬着的心。
他们侥幸地认为,可怕的概率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预产期来临,猪闻焦被推进产房。几个小时煎熬等待,一声微弱啼哭响起。
男孩顺利降生。夫妻俩取名田郑朋。
新生儿小小的,闭着眼睛,模样乖巧。初为人父母的喜悦填满整个小家。亲戚朋友上门探望,人人都夸赞孩子好看。
可异样,在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慢慢显露。
同龄婴儿会追着声音转动脑袋,田郑朋反应迟缓;很少主动哭闹,大多时候呆呆躺着;夜里频繁莫名惊醒,浑身轻微抽搐。
猪闻焦最先察觉不对劲。她抱着孩子,一遍遍逗弄,宝宝很少和她对视。
“栩宁,你有没有觉得,朋朋好像太安静了……”
田栩宁起初宽慰她:“小孩子发育快慢不一样,别胡思乱想,很多宝宝小时候都这样。”
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猜想,刻意回避担忧。
半岁体检,医生严肃提醒:宝宝大运动发育滞后,神经系统反应偏弱,建议前往上级医院做全面基因筛查。
走出医院大门,两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心底刻意掩埋的恐慌,破土而出。
他们带着田郑朋去往市中心大型儿童医院。抽血、脑电图、基因检测,一系列繁杂检查持续一周。
等待报告的那几天,是漫长的煎熬。狭小的酒店房间里,气氛压抑。夜里,猪闻焦常常盯着熟睡的孩子失眠。
她不敢深想,不敢设想最坏的结果。
诊断报告拿到手的一刻,世界轰然崩塌。
医生直白告知:田郑朋存在多重先天性基因缺陷,智力、神经系统发育受损。结合夫妻二人亲缘病史问询,高度诱因来源于父母近亲婚配。
“表兄妹属于三代旁系血亲,基因重合度高,隐性遗传病发病概率数十倍提升。你们当初结婚,怎么没有重视这件事?”医生语气带着惋惜。
猪闻焦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椅子上。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模糊。
田栩宁紧紧攥着报告单,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指尖泛白。巨大的悔恨席卷全身。
他们曾经明明知晓彼此血缘,却抱着侥幸铤而走险。自以为能够躲过命运的惩戒,最后所有代价,落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走出医院,外面阳光明媚,两个人却像是坠入永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