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栩宁,我们该怎么办?”猪闻焦失声落泪。
田栩宁勉强稳住情绪,伸手揽住她,声音沙哑:“不要放弃,我们尽力治。不管花多少钱,都给朋朋治疗。”
只是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条求医之路,没有终点,只会一点点耗尽他们所有一切。
大城市医院冰冷的走廊,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
猪闻焦怀里抱着田郑朋,小小的孩子安静靠着母亲肩头,眼神涣散,很难集中注意力看人。基因检测报告攥在田栩宁手里,那薄薄一张纸,宣判了这个家庭的厄运。
回程的长途大巴上,一路没有人说话。窗外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如同他们短短数年看似甜蜜,实则建立在危崖之上的日子。
曾经那些互相取暖的夜晚,偷偷约会的欢喜,婚礼那天短暂的憧憬,此刻回想起来,全部变成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两个人的心。
回到小城的小家,不到九十平米的商品房,是两人省吃俭用多年买下,本以为是避风港湾,如今成了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最先开始的是康复训练。
医生给出方案:长期康复理疗、持续服用营养神经药物、定期复查,无法根治,只能尽可能延缓孩子退化,改善基础行动能力。
治疗费像一道看不见底的黑洞。
第一次缴费,一万多元转瞬消失。猪闻焦看着缴费单,指尖不停发抖。田栩宁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强撑着坚定:“别怕,我们存款还够,我多接几份活,加班赶工,一定能撑住朋朋。”
起初,两个人充满希望。
每天清晨六点起床,猪闻焦给田郑朋喂药、做肢体按摩;田栩宁早早出门承接装修零散活,中午抽空赶回家里搭把手。周末驱车带着孩子往返市区康复中心。
田郑朋偶尔会因为神经不适剧烈哭闹,整夜无法安睡。夫妻俩轮流守夜,长期睡眠不足,眼底终日挂着浓重的青黑。
邻里慢慢察觉到异样。
“田家的孩子怎么一岁多还不会爬?”
“很少听见小孩说话,看着有点呆呆的。”
闲言碎语悄悄在小区蔓延。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后来有人追溯两家渊源,挖出猪闻焦和田栩宁是表兄妹的事实。
流言彻底炸开。
“难怪孩子身体不好,原来是近亲结婚!”
“明知道有血缘还非要在一起,这不是害人孩子吗?”
亲戚打来电话,有指责,有叹息,还有刻意疏远。往日偶尔走动的亲友,渐渐不再登门。有人直白劝他们:“这病就是无底洞,不如想开点。”
每一句劝说,在他们听来都是冰冷的指责。猪闻焦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抱着田郑朋坐在窗边发呆。
积蓄消耗速度远超预想。
康复课程、药物、往返车费,月月大额支出。不到一年,两人多年打拼存下的存款见底。
田栩宁开始四处借钱。一开始朋友愿意伸出援手,次数多了,大家纷纷回避。有人直白坦言:“这病看不到头,借出去的钱根本收不回来。”
无奈之下,他们变卖了猪闻焦的首饰、家里闲置的家电,最后忍痛挂上房源,打算卖掉这套婚房。
楼市行情低迷,房子挂了很久,迟迟找不到买家。每月房贷依旧按时扣款,债务层层叠加。
矛盾开始在夫妻之间爆发。
第一次激烈争吵,发生在一个雨夜。
田郑朋突发惊厥,紧急送往医院抢救,医院要求预缴费用,银行卡余额已经不足。
猪闻焦红着眼眶:“当初我们如果克制一点,不走到一起,朋朋就不用承受这些痛苦。”
田栩宁连日压力积攒到极限,低吼出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初不是两个人心甘情愿吗?我每天拼命干活,我难道不后悔吗?”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愣住。
悔恨如同潮水淹没房间。争吵没有赢家,只剩下无尽无力。争吵过后,又是长久沉默,两个人背对背坐着,整夜不眠。
他们尝试过偏方。乡下打听来的草药,价格不菲,满怀期待服用数月,田郑朋状态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肠胃受损,频繁呕吐。
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彻底落空。
两年时光匆匆流逝。
田郑朋三岁了。
同龄孩童已经能够跑跳、简单对话,田郑朋依旧口齿不清,行走摇晃,情绪极易失控。一旦难受,只会不停尖叫,无法表达自己的痛苦。长期服药让孩子体质虚弱,频繁感冒发烧。
家里早已负债累累。催债电话不分昼夜打进手机,短信密密麻麻。昔日温馨的屋子,处处笼罩绝望。
婚房依旧没能卖出。中介不断压低价格,就算低价成交,还清债务之后,剩下的钱,也支撑不了多久的康复治疗。
这天傍晚,田栩宁在外被债主拦下拉扯,受尽难堪。满身疲惫回到家中,推开门,看见猪闻焦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田郑朋,无声落泪。
“康复中心通知我们,再不缴费,下周就不能继续上课了。”猪闻焦声音沙哑,“我已经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借钱。”
田栩宁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溢出。
“我拼命了,闻焦,我真的拼命了。”
他承接最苦最累的装修活,日晒雨淋,落下一身病痛,挣来的钱投入医院,如同石沉大海。看不到治愈的曙光,债务不断增加,旁人的指指点点如影随形。
猪闻焦轻轻抚摸怀里田郑朋单薄的后背。孩子懵懂抬起头,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他不懂父母的愁苦,只本能依赖双亲。
一想到孩子漫长一生,都要带着先天缺陷艰难活着,一辈子承受病痛、异样眼光,没有痊愈的可能。夫妻俩心底,滋生出一种冰冷的绝望。
深夜,等田郑朋熟睡,两人坐在阳台低声交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