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猪家村到镇上,再转汽车到县城,又换乘长途绿皮火车,一路辗转,一路颠簸。绿皮火车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浑浊,充斥着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过道里、座椅下、行李架旁,全都挤满了外出务工的人,男女老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对远方的期许。
猪闻焦是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走出县城。他缩在车厢的角落,紧紧抱着自己的粗布包袱,眼神局促又好奇。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田野、村庄、楼房渐渐变换模样,从熟悉的乡村景致,慢慢变成陌生的城镇风光。他听不懂身边人的方言,也不敢主动搭话,只是默默看着窗外,心里七上八下。
同行的有村里几个早几年就外出打工的同乡,算是他的引路之人。一路上,同乡们偶尔会和他聊上几句,告诉他南方城市的情况,哪里好找活,哪里管吃管住,提醒他出门在外的各类规矩。这些话语,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惶恐。
火车行驶了整整两天一夜,跨越千里山河,最终抵达了江南一座工业城市——江城。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宽阔的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街道上人山人海,商铺林立,喇叭声、叫卖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目眩。
十五岁的猪闻焦站在车站广场上,手足无措。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衫,脚下是打了补丁的布鞋,与周围穿着时髦、步履匆匆的城里人格格不入。抬头望着高耸的楼房,一眼望不到顶,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心底生出浓浓的自卑与茫然。
这就是大城市,和贫瘠安静的乡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同乡带着他穿过热闹的街道,往城市边缘的城郊走去。市中心繁华光鲜,可底层务工者,大多聚集在城郊的城中村、工业区周边。这里房租便宜,物价低廉,大大小小的工厂、作坊密布,是外来打工人的聚集地。
城中村的巷子狭窄曲折,密密麻麻挤满了自建的矮楼,一栋挨着一栋,楼间距窄得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墙壁。巷子深处污水横流,垃圾随意堆放,空气里混杂着难闻的气味。家家户户房门大开,人们进进出出,操着各地不同的方言,南腔北调交织在一起。
这里,是无数外来务工者在城市里的落脚点,也是他们临时的“家”。
同乡先把他安置在一间临时租住的民房里。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月租低廉,却也简陋到了极致。放下行囊,短暂休整之后,首要的事情,就是找工作。
对于一个只有十五岁、目不识丁、没有任何技术、唯有一身力气的少年来说,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九十年代末的江城,工业发达,工厂林立,招工的地方不少,但正规工厂大多有年龄要求,最低也要十六周岁,而且很多岗位需要认识简单的文字,能看懂操作标识。猪闻焦年龄不够,又不识字,正规工厂的招工点,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最初的几天,他跟着同乡穿梭在各个招工市场、工业区门口。烈日之下,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填表、面试,自己只能在一旁观望。招工的老板扫一眼他稚嫩的脸庞和土气的打扮,得知他不识字、年纪小,都纷纷摇头拒绝。
“太小了,我们不敢收,查起来要罚款的。”
“不认字可不行,车间里的机器标识都看不懂,出事谁负责?”
“去别处看看吧,我们这里不要纯苦力。”
一句句拒绝的话语,像冷水一样浇在猪闻焦的心上。他原本就忐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以为凭着一身力气就能活下去,可到了城市才明白,仅仅有力气,远远不够。
身上带来的几十块零钱,每天要拿出一部分用来买最便宜的馒头、咸菜果腹,钱一天天变少,工作却依旧没有着落。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想家,想猪奶奶,也开始隐隐感到恐慌:难道自己刚出来,就要灰头土脸地回去?
同乡看着他着急,也跟着四处帮忙打听。最终,在城中村深处,找到了一家小型的建材搬运作坊。作坊老板是本地人,规矩不多,只看能不能干活,不查身份、不看学历,也不在乎年龄,唯一的要求就是肯吃苦、力气大。
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搬运水泥、沙子、砖块、石材等建筑材料。没有技术含量,纯粹的重体力活。工资按天结算,管两顿粗茶淡饭,没有宿舍,晚上依旧回租住的小屋休息。日薪不高,在当时的务工群体里,属于最低一档的薪资水平。
哪怕条件苛刻、工作繁重,走投无路的猪闻焦也没有丝毫犹豫,当场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准时赶到了作坊。作坊场地不大,堆满了沉甸甸的建材,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水泥粉尘,吸入鼻腔里又干又痒。一起干活的都是来自各地的务工者,大多是中年汉子,个个身材魁梧,常年干重活,手上肩上都是厚厚的老茧。
老板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安排他开始干活。第一趟,是搬运袋装水泥。一袋水泥足足一百斤重,成年壮汉搬起来都要费些力气。猪闻焦咬着牙,学着旁人的样子,弯腰、起身,将水泥袋扛在肩头。
刚扛起来的瞬间,巨大的重量猛地压下来,肩膀一阵刺痛,双腿微微打颤。他强撑着站稳脚步,一步步往前挪。水泥粉尘不断往下落,落进头发里、衣领里、口鼻里,呛得他不停咳嗽,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