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作坊到装卸货车,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走得大汗淋漓,每一步都格外艰难。放下水泥袋的那一刻,肩膀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双腿酸软无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旁的老工人看着他年纪小,好心提醒:“小伙子,慢慢来,别硬撑,这活重,一天干下来,身子要散架的。”
猪闻焦只是点点头,擦了擦脸上混合着汗水与水泥灰的污渍,稍作休息,又转身去扛下一袋。他没有资格偷懒,也不敢偷懒。这是他在城市里的第一份工作,是他活下去、攒钱养家的唯一依靠。
一整天下来,重复着弯腰、扛货、行走、卸货的动作,循环往复,没有片刻停歇。烈日当头,露天场地没有任何遮挡,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汗水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盐渍在衣服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记。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下来。猪闻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作坊,浑身酸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肩膀被水泥袋磨出了两道通红的勒痕,一碰就钻心地疼,手掌被粗糙的包装袋磨出了水泡,有的水泡已经被磨破,渗出血丝。
一天繁重的劳作,换来的是简单的两顿饭:糙米饭,一碟没有半点油水的青菜。可哪怕饭菜寡淡,他也吃得格外香甜,饿了整整一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回到租住的小屋,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倒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难忍,想要翻身都格外困难。他默默卷起衣袖,看着手上的水泡、肩头的伤痕,心里五味杂陈。苦吗?当然苦。比在农村干农活,要苦上数倍。可他没有后悔,也没有退路。
夜深了,巷子里的喧闹渐渐平息。狭小的屋子里一片漆黑,猪闻焦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脑海里浮现出猪奶奶的身影。他咬着牙在心里告诉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坚持,一定要挣到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从此,他开始了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搬运工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床,简单洗漱后就赶往作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偶尔暴雨倾盆无法户外作业,几乎全年无休。水泥、沙子、砖块,成了他每日相伴的东西,粉尘、汗水、疲惫,填满了他全部的生活。
一起干活的工人来来去去,有人受不了这份辛苦,干几天就转身离开,去寻找别的活路。也有不少人和他一样,默默坚守在这里,靠着一身蛮力换取微薄的收入。作坊里人员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有人脾气暴躁,动辄争吵骂人;有人偷奸耍滑,总想少干活多拿钱;也有少数心地善良的中年人,会偶尔关照一下这个年纪最小的少年。
猪闻焦性子沉默寡言,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争执,也不会耍滑偷懒。分配给他多少活,他就踏踏实实干完。别人歇着的时候,他也很少停下脚步。久而久之,老板对这个沉默肯干的少年还算满意,有稳定的活计,总会优先安排给他。
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让他的身体变得愈发结实,肩头的皮肉被反复打磨,渐渐长出厚实的老茧,再也不像最初那样一压就疼。他渐渐适应了高强度的劳作,也慢慢融入了这个底层的小集体。只是常年吸入水泥粉尘,让他落下了咳嗽的毛病,每天清晨起床,总会止不住地干咳,喉咙常年干涩发痒。
薪水按日结算,拿到工钱之后,他从来不舍得乱花一分钱。一日三餐,只买最便宜的馒头、面条、咸菜,偶尔改善伙食,也只是花几毛钱买一份素面。身上的衣服,还是从家里带来的旧衣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也依旧穿着。
每个月攒下一笔钱,他就会托同乡帮忙,把钱寄回千里之外的猪家村,交到猪奶奶手中。每次寄钱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念,希望奶奶身体健康,衣食无忧。
闲暇的时间少得可怜,收工之后,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偶尔有短暂的休息,他就坐在巷子口,看着来往的人群、穿梭的车辆,看着远处高楼里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羡慕城市里光鲜的生活,却也清楚地知道,那样的生活,离自己无比遥远。他只是这座繁华城市里一个渺小的过客,一个靠出卖体力谋生的底层打工人。
进城半年后,迎来了农历新年。工厂停工,作坊歇业,大批务工者踏上返乡的路途。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氛围,可这份热闹,似乎与猪闻焦无关。
一来往返路途遥远,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能省则省;二来短短几天假期,来回折腾太过疲惫。再三思量之后,他最终选择留在江城过年。
偌大的城中村,人走了大半,变得冷清了许多。不少商铺关门歇业,平日里热闹的巷子,安安静静。除夕当晚,家家户户响起鞭炮声,饭菜的香气飘满街巷。猪闻焦独自待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面前只有几个冷掉的馒头和一碟咸菜。
窗外烟花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夜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他靠在墙壁上,望着窗外的灯火,孤独与思乡之情涌上心头。长这么大,第一次不在亲人身边过年。他想起土坯房里的猪奶奶,不知道老人这个年过得冷清与否。
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异乡的除夕夜里,偷偷抹起了眼泪。哭过之后,他擦干眼角,重新挺直腰背。想家,但路是自己选的,再孤单也要走下去。
这个新年,他过得清淡又孤寂。但也正是这一个个独处的夜晚,让他的心智愈发成熟。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乡村少年,生活的重压、异乡的漂泊,逼着他快速长大,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独自面对所有的艰难。
建材搬运的工作,他一干就是两年。两年时间里,他从十五岁长到十七岁,身形愈发挺拔,脸上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这份工作辛苦、卑微、薪资微薄,却让他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也让千里之外的猪奶奶,靠着他寄回去的钱,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可他心里清楚,搬运建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份工作消耗体力太大,随着年龄增长,身体迟早会被拖垮,而且一辈子干苦力,终究没有出路。他开始盘算着,换一份稍微轻松一点,或者能学到一点手艺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