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之后,念田和朱晓都毕业了,收拾了东西,一起回了田家庄,全村人都出来接,说,我们就知道你会回来,念田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的根在这里,我不回来,去哪里啊?大家都鼓掌,都笑,老支书说,一代一代,都是这样,出去了,又回来,田家庄永远有出去的孩子,永远有回来的孩子,这就是田家庄的福气,是田机先生的荫蔽。
念田回来之后,跟着阿明学做管理,帮着虎子教画画,苏晓进了研究中心,整理田机的作品,写研究文章,两个人都干得特别好,苏晓写的论文《田机艺术思想研究》,得了全国美术史论文一等奖,都说,原来田机这么重要,过去研究得太少了,以后要好好研究。
秋天,念田和苏晓结婚了,还是在老槐树下办婚礼,全村人都来,热热闹闹,苏晓穿着婚纱,站在老槐树下,说,我原来在北京,从来没想过会嫁给一个乡村的小伙子,会在这里安家,但是来了之后,我就喜欢这里了,这里有根,有事做,有好人,比大城市舒服多了,我愿意一辈子在这里,和念田一起,守着美术馆,守着孩子们。
结婚之后,没多久,苏晓怀孕了,丫丫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给苏晓做好吃的,说,再生个重外孙,将来接着干,我们田家,就是一代一代,传下去。念田陪着苏晓,沿着黄河散步,说,我太爷爷田机,十二岁回了这里,一辈子没走,我奶奶丫丫,十八岁出去,毕业了回来,我现在,出去了,又回来,将来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出去了,还是会回来,因为根在这里,永远都在这里。
一封一封家书,从北京寄回黄河边,现在,人回来了,心回来了,根回来了,家书里的承诺,兑现了,一代一代人,都是这样,走出去,学了本事,再回来,建设自己的家,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念田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丫丫给起名叫田穗,麦子的穗,说,我们这里是麦田,田机太爷爷画了一辈子麦子,起这个名字,记着根,孩子长大了,也记着自己是麦田里的孩子。田穗出生那天,老槐树落了满院子的槐花,香气飘得整个村子都能闻到,大家都说,这是好兆头,田机先生高兴,送香来了。
田穗满周岁的时候,美术馆建馆八十周年,村里办庆典,来了好多人,当年建馆的时候,参与过的人,后代都来了,大家一起回忆当年,李保国怎么守着破院子,林小满怎么筹钱建新展厅,丫丫怎么接过来,怎么培养孩子,说到现在,念田和苏晓又回来了,一代一代人,真的是八十年,接力跑,从来没停过。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过来做专题节目,叫《麦田里的回声》,讲田机一辈子的故事,讲八十年美术馆的历史,节目播出来,全国都知道了,好多听众写信过来,说,太感动了,一辈子一件事,一代一代人接过来,这就是中国的精神,我们要向你们学习。有好多企业家,听了节目,过来捐款,说,我们也要出一份力,帮着把美术馆办好,帮着孩子学画画。
有一个听众,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从东北过来,找到了美术馆,说,我父亲当年就是跟着田机学画的,后来去了东北,当了一辈子美术老师,临死前说,一定要给美术馆捐十万块钱,谢谢田机先生,我现在完成我父亲的遗愿了。老太太把钱拿出来,说,我父亲一辈子都记着田机先生说的话,艺术要扎根,要为孩子,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忘,现在,我们把这份心意带回来了。
八十周年庆典,办了一个“回声”音乐会,都是孩子们表演,孩子们唱歌,画画,表演节目,最后,全体孩子一起唱《好大一棵树》,唱给田机,唱给所有守在这里的前辈,歌声飘得老远,飘到黄河里,顺着水流走,飘到麦田里,随着麦浪晃,所有来过的人,都掉眼泪,说,这就是回声,田机先生一辈子做的事,现在,孩子们用歌声回答他,这就是最好的回声。
庆典结束,丫丫带着念田和田穗,去老槐树下,给田机烧香,丫丫说,田爷爷,八十年了,美术馆好好的,孩子们好好的,日子好好的,你放心,我们都记着你的话,永远不会忘。小田穗刚会说话,咿咿呀呀跟着说,爷爷,爷爷,大家都笑,丫丫说,你看,连小孩子都记着,真的是回声,永远都不会断。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回声,从一百多年前,飘过来,飘到现在,飘到孩子的耳朵里,永远响着,永远不会停,你用心听,就能听见,那是田机的话,那是前辈的话,那是根的声音,永远在那里,等着后代听见,等着后代接着走。
田穗三岁的时候,丫丫八十岁了,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能多走动,但是每天还是要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孩子们来来往往,看着美术馆开门关门,心里就踏实。有一天,丫丫拉着念田的手,说,我快不行了,我死了之后,把我埋在林奶奶旁边,挨着田爷爷,我十八岁来这里,一辈子在这里,死了也在这里,陪着他们。
念田眼泪掉下来,说,妈,你身体好着呢,还要看着田穗上大学呢。丫丫笑着说,人总有这么一天,我这一辈子,够了,我小时候,饥荒,差点饿死,是林奶奶捡了我,教我画画,送我上大学,我毕业了回来,守着美术馆,看着一代一代孩子长大,现在你也回来了,田穗也有了,我知足了,没什么遗憾。
进了秋天,丫丫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田机当年给她画的那张速写,就是她十八岁那年,站在麦田里的那张。全村人都来送她,埋在了老槐树林,林小满的旁边,田机的另一边,四个一辈子守着美术馆的人,现在聚齐了,永远陪着这片麦田,陪着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