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丫丫的遗嘱,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捐给了美术馆,她的画,她的日记,都放在陈列馆里,供大家参观。丫丫走了之后,大家在美术馆门口,给田机塑了一尊铜像,田机站在麦田里,手里拿着画笔,笑着看着远方,铜像落成那天,来了好多人,都给田机鞠躬,说,田先生,我们谢谢你,你一辈子的心愿,我们都帮你实现了。
铜像落成之后,每天都有游客过来,和田机合影,给田机献花,好多孩子,站在田机的铜像面前,说,我长大了也要当画家,像田爷爷一样,帮别的小朋友。小田穗天天跑到铜像跟前,喊,太爷爷,太爷爷,拉着铜像的手,晃来晃去,念田说,这就是你的太爷爷,一辈子在这里,陪着我们。
有记者过来采访念田,说,你太爷爷叫田机,你叫田念田,你的女儿叫田穗,你们家三代人,名字都和田,和这片土地连在一起,是不是注定的?念田说,不是注定,是我们自己选的,太爷爷选了这片土地,我奶奶选了回来,我也选了回来,我的女儿,将来长大了,她也可以选,要是她喜欢,就回来,不喜欢,就出去闯,但是不管她走多远,她都知道,她的根在这里,她的太爷爷叫田机,一辈子在这里,为了孩子,为了这片土地。
记者又问,现在美术馆一百多年了,八十年建馆史,你们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念田说,接着干,太爷爷干了一辈子,前辈们干了一辈子,我们接着干,就是帮更多乡村孩子学画画,把田太爷爷的精神传下去,一辈子一件事,一代一代人接着干,就够了,没什么别的想法。
采访发出去,标题叫《一辈子一件事,一代一代人接》,好多人转发,都说,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这就是我们该有的样子,一个普通人,一辈子做一件好事,一代一代人接着做,就能做成了不起的大事,就能改变一片土地,造福一群孩子。
现在,田机的铜像,天天站在美术馆门口,迎着太阳,看着黄河,看着麦田,看着孩子们来来往往,笑着,永远站在这里,他这一辈子,从十二岁回了家乡,再也没走,死了,也站在这里,看着后代,看着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一年比一年甜。
又到了麦收的季节,麦子又黄了,一望无际的金浪,滚到黄河边,和河水的金光接在一起,好看极了。收割机开进地里,嗡嗡响,很快就收完了,新麦磨成粉,蒸出来的馒头,还是那么香,整个村子都飘着麦香。
田穗上小学了,背着小书包,天天跟着念田去美术馆,下课了,就在展厅里跑,看太爷爷田机的画,摸那半块糠窝窝,听爷爷们讲过去的故事,她从小就知道,她的太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在这里建了美术馆,帮了好多好多孩子。
每年麦收,孩子们都要去捡麦穗,田穗领着一群小朋友,提着小篮子,在地里捡,捡回来的麦穗,磨成粉,捐给困难孩子,田穗说,我太奶奶说,当年太爷爷就是靠大家给的半块麦穗活下来的,现在我们捡麦穗,帮助别的小朋友
入秋之后,黄河边的风开始带了凉意,槐树林的叶子慢慢染成金黄,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美术馆筹备了一年的“田机艺术全国巡展”要出发了,第一站是北京,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开展,虎子带着几个工作人员提前去布置,念田和苏晓也跟着去,要给开幕式做讲解。
收拾展品的时候,田穗拽着念田的衣角要跟着去,念田蹲下来摸她的头说:“穗穗在家跟着阿明奶奶好好上学,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北京的糖葫芦好不好?”田穗歪着头说:“我要去看太爷爷的画挂在大展厅里,我也要给别人讲太爷爷的故事。”苏晓笑着摸摸她的辫子,跟念田说:“带着去吧,正好让她见见世面,也跟着学学,反正开学还要几天呢。”
装展品的大卡车慢悠悠开上高速,车厢里码着田机不同时期的作品,从一九三〇年代的北平速写,到解放初期的《黄河梯田》,再到晚年的《麦浪千层》,一百多幅画,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走出田家庄,要去给全国的人看。念田坐在副驾上,摸着怀里抱着的田机那方旧铜墨盒,心里咚咚跳——当年田机十九岁从这里去北平读书,说要带着一身本事回来,现在八十多年过去,田机的画又从这里回了北平,绕了一大圈,终于站在了全国人的面前。
车开了一天一夜,进了北京,天刚蒙蒙亮,长安街的路灯还亮着,念田抱着铜墨盒,看着窗外宽阔的马路,成群的自行车,忽然就红了眼睛。苏晓碰了碰他的胳膊,问他怎么了,念田说:“我太爷爷当年在这里读书,那时候北平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胡同,现在变了这么多,要是他老人家能亲眼看看就好了。”苏晓说:“他能看见的,他的画都来了,他的故事都来了,他肯定能看见。”
开展前一天布置展厅,念田亲手把田机十九岁写的那幅《艺术的归处》挂在展厅最前面,装在玻璃框里,字里行间的力量,隔着几十年的纸,还是能撞进人心里。央美的老教授过来看,站在这幅字面前看了半个多小时,说:“一九三六年,就能说出这样的话,还能用一辈子去践行,田机先生是真正的先知,真正的大师,我们过去对不起他,把他忘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找回来了。”
开展那天,来了好多人,排了长队进展厅,门口的背景板上印着田机年轻时候的照片,站在燕京大学门口,笑得分外明朗。有个退休的老画家,今年九十多了,当年也是田机在燕京的学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