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雨滂沱,雨幕遮蔽城市灯火。
车内没有人说话。田郑朋疲惫地靠在猪闻焦怀里沉沉睡去。
猪闻焦侧头望向身旁的田栩宁,男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她还记得多年前初次重逢,梧桐小巷里,少年干净的笑容。
谁能想到,一场不顾伦理的相爱,最终拖垮整整一家人。
接下来一周,他们打算完成最后的心愿。
田栩宁提前和工头请假,放下所有工作。
第一天,带着田郑朋去动物园。
田郑朋看见大象、猴子,眼睛难得亮起微光,兴奋地发出模糊的音节。夫妻俩尽量挤出笑容陪着孩子,拍下几张合照。照片里三人笑着,镜头捕捉不到笑容之下濒临窒息的绝望。
中午在园区餐厅吃饭,邻桌一家人其乐融融。看着普通温馨的一幕,猪闻焦悄悄转过脸,压下喉头酸涩。
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安稳日常,于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二天,去往城郊湖边。春风吹起湖面波纹,田栩宁牵着田郑朋蹒跚走路,猪闻焦跟在身后。
“闻焦,你后悔吗?”田栩宁忽然开口。
猪闻焦沉默许久,轻轻点头:“后悔。不是后悔爱过你,后悔当初心存侥幸,无视血缘,把朋朋带到世上受苦。”
如果当初克制悸动,止步于表兄妹的界限,他们各自拥有平凡人生,不会诞生背负先天缺陷的孩子,不会坠入这片无边苦海。
“我时常夜里做梦,梦见一切重来,我们没有选择在一起。”田栩宁声音沙哑,“梦醒之后,看见躺在床上难受的孩子,心里像被生生撕开。”
他们见过太多医生,所有专家给出的答案趋于一致:只能保守干预,无法根治。随着年龄增长,神经系统缺陷会慢慢凸显,后期并发症只会越来越多。
意味着往后数十年,病痛会持续折磨田郑朋。
第三天,他们回了一趟老家。远远绕开亲戚聚居的村落,没有登门拜访。
那些长辈,当初得知两人近亲成婚、孩子患病之后,指责从未停止。
“早就提醒过你们,不听劝,现在自食恶果。”
“好好的两家,被你们闹成这样。”
他们不想再接受任何人的说教与怜悯。怜悯也是一把刀子,反复提醒他们犯下的过错。
回到小城家中,猪闻焦开始整理衣物。
她把田郑朋所有小衣服、玩具整齐叠好,擦拭干净孩子经常抱着的小熊玩偶。
田栩宁坐在书桌前,终于拿起笔,写下遗书。
文字不长。
写给双方亲友,坦诚两人表兄妹结合的过错,诉说多年求医的煎熬,无力承担孩子长久治疗的重担。不忍心留下田郑朋孤零零活在世间,承受无尽病痛与旁人非议。
不怨恨任何人,只悔恨自己心存侥幸,藐视血脉伦理。
希望世人以他们为戒,不要重蹈覆辙。
写完,他将信纸平整放好,压在桌面相框底下。相框里,是田郑朋一岁时拍摄的全家福。那时孩子看着尚且健康,三人脸上还带着尚未被苦难碾碎的憧憬。
夜晚,田郑朋入睡之后。
猪闻焦靠在田栩宁肩头,轻声询问:“害怕吗?”
“有你和孩子在身边,就不怕。只是委屈朋朋,短短几年,受了太多苦。”
“等到了那边,再也没有病痛,没有医药费,没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温柔地畅想死亡之后的世界,当作唯一的解脱。
没有人意识到,逃避永远不是答案。苦难纵然沉重,生命依旧拥有别的选择。只是长久的压抑、绝望,已经蒙蔽了两人所有思路。
距离最后的日子越来越近。
猪闻焦变着花样做田郑朋爱吃的饭菜,耐心给孩子洗头、讲故事。田郑朋听不懂复杂的话语,却能感受到父母格外温柔。
他常常抱住猪闻焦的脖子,不愿意松开。
这天傍晚,天边落下厚重晚霞。
田栩宁独自登上小区高层天台,查看路线。晚风呼啸,向下望去,地面行人渺小如蝼蚁。
他站了很久,心底一片冰凉。
他清楚,踏出那一步,一切都会终结。所有债务、病痛、流言、无休止的悔恨,全部归于虚无。
唯一放不下的,是无辜的孩子。可一想到漫长余生无尽的折磨,那份不舍,又被绝望覆盖。
回到家中,他对着猪闻焦轻轻摇头:“地方安静。”
猪闻焦了然,轻轻颔首。
最后的一夜。
屋内灯光柔和。
猪闻焦给田郑朋洗了温水澡,换上崭新的棉质睡衣。她细细梳理孩子柔软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朋朋,妈妈很爱你。”她贴着孩子额头低语。
田郑朋困倦地眨眨眼睛,依偎在她怀中。
田栩宁做好简单的夜宵,一碗甜粥。一家三口慢慢吃完。
没有争吵,没有哭泣,气氛平静得诡异。
时钟滴答作响,一分一秒走向凌晨。城市渐渐沉寂,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
临近凌晨四点,夜色最深。
猪闻焦抱起熟睡的田郑朋,田栩宁拿起遗书放置在客厅茶几显眼位置。两人对视一眼,牵紧彼此的手。
没有过多言语,千言万语,都藏在长久的对视里。
搭乘电梯直达顶楼。
推开天台铁门,凛冽夜风迎面扑来,掀起三人的衣角。
远处天际微微泛出浅灰,距离黎明只剩不到一小时。
田郑朋在母亲怀中睡得安稳,呼吸浅浅,丝毫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结局。他短暂的一生,充斥着药物、针刺、康复训练和不明缘由的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