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闻焦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该怎么告诉她?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成了催命的符咒。
地下拳场位于这座城市最肮脏的角落——“猪笼寨”的地下室。
这里没有光,只有浑浊的烟雾、汗臭味、廉价香烟味和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发霉的海报,看台上挤满了面目狰狞的赌徒,他们挥舞着皱巴巴的钞票,像一群等待嗜血的苍蝇。
“下一场!‘野狗’对‘屠夫’!”
主持人嘶哑的声音通过破旧的麦克风传遍全场,引起一阵骚动。
猪闻焦赤裸着上身,站在铁笼的一角。
曾经那双只会弹钢琴、握钢笔、摇晃红酒杯的手,此刻缠满了脏兮兮的绷带。他那张轮廓分明、曾经登上过财经杂志封面的脸,此刻布满了淤青和血痕,左眼肿胀得几乎睁不开。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匹落难却不肯低头的狼。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死死锁在铁笼外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田栩宁坐在最前排的角落里,身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大衣,那是猪闻焦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当铺换来的。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急救箱,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眼的惊恐和心疼。
“闻焦……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
对面,那个被称为“屠夫”的壮汉已经活动开了筋骨。那是一个身高一米九、满身肌肉的巨汉,据说已经打死了三个对手。
“小子,细皮嫩肉的,细皮嫩肉的,别怪老子把你这张脸打烂!”屠夫狞笑着,挥舞着拳头冲了过来。
“砰!”
第一拳,猪闻焦没躲。
他硬生生用肩膀接下了这一拳,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嘘声。
“这就是那个‘野狗’?是个娘们吧!”
“退钱!我们要看杀人,不是看挨揍!”
猪闻焦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却异常冷静。他在等,等那个壮汉露出破绽。
为了五百块。
只要撑过这三个回合,就能拿到五百块。
五百块,够买两盒消炎药,够买两碗热粥,够让田栩宁今晚不用睡在漏风的桥洞下。
“去死吧!”
屠夫见他发呆,又是一记重拳挥向他的面门。
就在这一瞬间,猪闻焦动了。
他像一头猎豹,猛地矮身,躲过那一拳,随即一记凶狠的上勾拳,狠狠砸在屠夫的腹部。
“唔!”屠夫闷哼一声,动作停滞了一瞬。
猪闻焦没有停手。他疯了一样扑上去,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屠夫的肋骨、下巴、太阳穴上。
这不是格斗,这是搏命。
“砰!砰!砰!”
每一拳下去,猪闻焦的手骨都在哀鸣,但他感觉不到痛。他脑海里只有田栩宁发烧时滚烫的额头,只有她饿得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给老子……死!!”
猪闻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最后一拳狠狠砸在屠夫的太阳穴上。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三秒钟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野狗!野狗!野狗!”
猪闻焦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他摇晃着身体,转身看向铁笼外。
田栩宁已经冲到了围栏边,双手死死抓着铁网,哭得浑身颤抖。
“闻焦……你流血了……好多血……”
猪闻焦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想要抬手擦擦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怕吓到她,只能尴尬地垂下手。
裁判走过来,嫌恶地扔给他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五百块,拿着滚!”
猪闻焦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沾着汗水和口水的钞票。
曾经,他随手给小费都是几万块。
现在,这五百块,是他和她的命。
……
半小时后。
桥洞下。
雨还在下,寒风从江面上吹来,刺骨的冷。
猪闻焦用捡来的砖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架着一个破铁锅,锅里煮着两包最便宜的方便面。
热气腾腾,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来,吃点。”
猪闻焦盛了一碗面,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田栩宁面前。
田栩宁看着他那双缠满绷带、还在渗血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面汤里。
“我不吃……你吃……”她哽咽着,拿起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他脸上的伤口,“很疼吧?”
“不疼。”猪闻焦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这点伤,跟以前在拳台上比起来,算个屁。”
他在撒谎。
每一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疼,肋骨可能断了一根,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看着田栩宁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并不美味的泡面,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闻焦……”田栩宁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为了给我治病,你不用去打黑拳,不用受这种罪……你是猪家的大少爷,你本该在云端上的……”
“嘘。”
猪闻焦伸出手指,堵住她的嘴。
他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宽阔却伤痕累累的胸膛上。
“田栩宁,你听着。”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坚定。
“没有什么猪家大少爷。从你挡那一枪开始,那个猪闻焦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让自己女人吃饱穿暖的男人。”
“以前我觉得,尊严、地位、财富,这些很重要。但现在我才发现,那些都是狗屁。”
他收紧手臂,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
“只要能抱着你,哪怕是在垃圾堆里,我也是富有的。”
田栩宁泣不成声,死死抱着他的腰,像是抱着全世界。
“可是……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哭道,“你的伤越来越重,如果下次遇到更厉害的人……”
“不会有下次了。”
猪闻焦的眼神暗了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百块钱,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明天,我就去把药买了。然后……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可是去哪呢?”田栩宁茫然地问。
猪闻焦沉默了。
天下之大,竟无他们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桥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束。
“在那边!我看见了!就是那个打黑拳的小子!”
“快!别让他跑了!有人出高价要他的命!”
猪闻焦的瞳孔猛地收缩。
该死!
还是被发现了!
“栩宁,走!”
猪闻焦一把推开田栩宁,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根生锈铁棍,挡在她身前。
“别怕,有我在。”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既然这个世界不给他们活路,那他就杀出一条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