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于田家庄”,林小满说,这是田机爷爷画的你爷爷,你看,多年轻,多精神。沈星拿过来看,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从小到大,只在照片上见过爷爷,这是第一张画出来的爷爷,活生生站在麦地里,风把头发吹起来,手里还夹着一根烟,跟真的一样。
沈星把这张速写拿去装了框,挂在了自己卧室的墙上,说,我爷爷终于回家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想回这儿,现在回来了,不走了。
入了夏,美术馆办了一次田机早年速写展,都是从那个旧木箱里整理出来的,好多村民都来看,看见了自己爹,看见了自己爷爷,都站在画面前哭,说,你看,王二爷爷年轻的时候拉纤,就是这个样子,腰弯得像个虾米,可是劲大着呢。还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画里她坐在织布机前织布,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老太太抹着眼泪说,我都忘了我年轻时候长这样了,田书记还记得,还给我画下来,真是个有心人。
开展那天,来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棍,由孙子搀着,进来就问,哪张是画的张旺财?我爹,当年在这儿当纤夫,田书记给我爹画过像吗?沈星赶紧过去扶着她,在那摞速写里找,找到了,一张铅笔速写,就是张旺财,光着膀子,拉着纤,腰弯得很低,背上的筋都凸出来,旁边写着“张旺财,黄河纤夫,一九六二年,于渡口”。
老太太看见那张画,一下子就哭了,蹲在地上哭,说,我爹就是死在黄河里,那年发大水,他拉纤,船翻了,就没上来,我找了一辈子他的照片,都没找到,没想到田书记给画下来了,我终于能看见我爹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沈星给老太太搬了椅子,让她坐,说,您要是喜欢,我们给您印一张,放大了,装个框,您带回家,这是原作,我们要留在美术馆,您看行吗?老太太点点头,说,行,行,留在这儿好,让更多人看看,当年的纤夫是什么样,不容易啊。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老照片,递给林小满,说,这是我爹当年跟田书记的合影,一九六二年拍的,我一直藏着,现在给你们,放在美术馆,跟那张画放在一起,也算圆满了。林小满接过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都磨破了,上面两个人,田机穿着蓝布褂,张旺财光着膀子,站在黄河渡口,两个人都笑着,田机手里还拿着那个速写本,就是画那张速写的本子。
林小满把照片和速写摆在一起,做了个展牌,写着“张旺财,黄河纤夫,田机一九六二年速写,一九六二年合影”,来来往往的人看了,都沉默,有人说,原来我们爷爷爷爷辈,就是这么过来的,原来这些日子,都被田机记着,画着,没丢。
这件事之后,好多村民都回家翻箱底,翻出好多当年和田机的合影,翻出田机给他们画的小像,都送到美术馆来,说,放在这儿,给后人看看,田书记当年不光给咱们修梯田,还给咱们留了念想。不到一个月,美术馆就收了几十张老照片,林小满和沈星把这些照片整理好,做了一个老照片墙,贴在美术馆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一张张老照片,全是田家庄的人,全是黄河边的日子,有笑的,有哭的,有干活的,有过年的,满满的,全是生活。
田念沈那天过来,看见照片墙,站着看了好久,说,我爹这一辈子,心里装的全是村里人,他画画,画的不是麦子,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他把人都记在心里,画在纸上,留给后人,这才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有个电视台的记者,听说了这件事,过来拍纪录片,拍了田机美术馆,拍了老照片墙,拍了孩子们画画,拍了满滩的麦子,片子播出去之后,来了更多人,好多都是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过来,有的喜欢画画,有的只是想来看看,看看这个一辈子守着麦子的老头,看看这些带着泥土味的画,来了之后,都舍不得走,有的住下来,住十天半个月,跟着林小满和沈星画画,帮着村里人干活,说,这儿的日子慢,香,让人心里踏实,在大城市待久了,心浮得像飘着的云,来了这儿,踩踩泥,看看麦子,心就落下来了。
有个从深圳来的姑娘,做互联网的,天天加班,累得掉头发,来了之后,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说,我辞职了,我要回来,在这儿开个民宿,叫麦香居,你们这儿客人多,我给人提供住的地方,我也想留在这儿,天天闻麦香,比在深圳天天闻汽车尾气强。林小满高兴,帮她找了院子,就在美术馆旁边,原来是个空院子,收拾收拾,刷上白墙,摆上木桌木椅,院子里种上麦子,春天绿油油,秋天黄灿灿,开业那天,来了好多客人,都夸院子好,说住在这里,推开门就是麦香,晚上能听见黄河水声,睡得特别香。
就这样,田家庄慢慢热闹起来,原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村里剩下老人孩子,现在好多年轻人回来了,开民宿的,开饭馆的,卖土特产的,还有跟着林小满学画画的,村子又活了,老人们坐在老槐树下下棋,都说,田书记走了,还在给咱们造福,真是个好人。
麦香居开了之后,生意挺好,周末节假日都满房,那个深圳来的姑娘叫陈曦,天天笑得合不拢嘴,说,当初真的选对了,要是还在深圳,现在还在天天加班掉头发,哪有现在这么舒服,天天看着麦子,心里都透亮。
陈曦跟林小满和沈星关系好,没事就过来美术馆帮忙,给孩子们买零食,帮着整理画稿,有时候来了住店的客人喜欢画画,她就领过来,让林小满给指点两句,大家都开心。
有一天,麦香居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是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叫李保国,原来就是田家庄的人,十六岁出去当兵,后来留在了新疆,当了农垦兵团的农工,一辈子在新疆种棉花,退休之后,一直想回来看看,可是身体不好,走不动,今年身体好了点,就让儿子开车送他回来,找老家,找老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