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子进了村,都认不出来了,原来的土坯房都变成了砖房,路也修平了,可是老槐树还在,美术馆还在,他走到老槐树下,摸着树干,哭了,说,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捡槐花吃,田机当年给我画过小像,那时候我十二岁,跟他学画过两节课,后来就当兵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没想到老了还能回来。
林小满听见了,赶紧过来扶着他,问他叫什么,李老爷子说了名字,林小满赶紧去翻当年整理出来的画稿,真的找到了,一张小小的铅笔速写,画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光着脚,手里拿着一串槐花,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背面写着“李保国,一九四八年,于老槐树下”。
李老爷子看见那张速写,哭得更厉害了,手摸着画纸,抖得厉害,说,就是我,就是我,你看这虎牙,我那时候换牙,刚长出来,就是这样,田机还记得,还给我画下来,我都七十多年没回来,他居然还留着。
那天晚上,李老爷子住在麦香居,跟林小满沈星聊天,说,我在新疆种了一辈子棉花,天天看着棉花地,就想起小时候在田家庄看麦子,田机那时候跟我说,不管种什么,都是种庄稼,都是种种子,种子下去,好好浇水施肥,就能收获,我记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棉花,种出来的棉花,都是我们兵团最好的,现在我回来了,看见麦子长这么好,美术馆办得这么好,我真高兴,田机当年说的话,没错。
李老爷子在村里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去美术馆,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老画,跟村里的老人聊天,临走前,他说,我不走了,我把新疆的房子卖了,我回来,我要在老家养老,死了也埋在这儿,陪着老槐树,陪着田机。儿子拗不过他,就在村里给他买了块宅基地,盖了新房子,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麦地,李老爷子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老槐树下,给来画画的孩子讲故事,讲当年田机怎么教他画麦穗,讲当年村里的日子,讲他在新疆种棉花的日子,孩子们都爱听,天天围着他转。
有一天,李老爷子跟孩子们说,我也想画画,当年田机教我画麦穗,我现在再画一张,给田机看看,孩子们给他递了纸和笔,李老爷子手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可还是画了一颗大大的麦穗,金黄的,画完了,他签上自己的名字,说,我要把这幅画送给美术馆,挂在墙上,告诉田机,我没忘了他教我的,我一辈子都记得。
林小满把这幅画挂在了进门的地方,就在沈星那幅第一幅麦穗画旁边,一个是刚来的年轻人,一个是回来了的老人,一颗嫩的,一颗老的,挨着,看着特别好,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了,都问,这是谁画的,孩子们就说,是李爷爷画的,李爷爷当年跟着田爷爷学画画,出去种了一辈子棉花,现在回来了,又画了麦穗。
入了秋,天开始下雨,一连下了半个月,黄河水位涨得厉害,虽然比不了前年发洪水,可也够让人担心的,支书组织人巡堤,沈星也跟着去,天天穿着雨衣,在堤上走来走去,鞋里全是水,冻得脚通红,也不说累,说,这是咱们的家,咱们不守着谁守着。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哗哗的,打在屋顶上,像无数个小锤子砸,林小满半夜听见屋顶沙沙响,起来一看,美术馆的漏雨了,西墙那边, water渗进来,把墙脚的画都泡了,那都是孩子们放在这儿的画,还有几幅田机早年的速写,要是泡坏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小满赶紧喊沈星,两个人拿了盆,拿了布,接水,擦水,可是漏得太厉害,屋顶的瓦坏了,雨顺着瓦缝往下流,根本挡不住,两个人又把墙上的画都取下来,搬到高处,搬着搬着,一根椽子断了,一块瓦掉下来,差点砸着林小满,沈星一把把她推开,瓦砸在沈星胳膊上,划了一个大口子,血一下子就流出来,混着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流。
林小满赶紧找布给他包扎,说,你快去医院,这儿我自己来就行。沈星摆摆手,说,没事,这点小伤,先把画搬完再说,画泡坏了可惜。两个人一直忙到天快亮,才把所有的画都搬到安全的地方,美术馆的西墙漏了好大一片,地面全是水,好多画框都泡坏了,可是画没事,都保住了。
天一亮,支书带着村里人过来了,看见漏雨了,赶紧找人修屋顶,村里的泥瓦匠都来了,带了瓦,带了椽子,一天就修好了,村里人还帮着拖地面,整理画,陈曦也带着民宿的帮忙过来,扫水,擦画框,中午的时候,美术馆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李老爷子也过来了,看见沈星胳膊受伤了,回家拿了自己泡的草药,给沈星敷上,说,这草药止血好,当年我在兵团干活受伤,全靠它,敷两天就好了。沈星笑着谢他,说,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只要画没事就行。
修屋顶的时候,从房梁上掉下来一个布包,布都烂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旧本子,是田机的日记,纸都黄了,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可是字还能看清,林小满捡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出来好多当年的事。
日记里写,一九四七年,沈先生走了,说让我好好画画,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