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章 老人的梦(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林小满走过去,认出那白胡子老人就是田机,八十多岁,头发胡子全白了,脸还是红的,眼睛亮得很,田机说,小满,你做得好,我一辈子就想把这个种子留下来,现在留下来了,我放心了。林小满哭了,说,田爷爷,我没做好,我还没画够麦子,我还没把你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田机笑了,说,不急,一辈子很长,慢慢画,慢慢讲,只要种子在,就不愁长不出麦子。

说完,田机站起来,往麦场深处走,沈敬之,许秀兰,那个十二岁的孩子,都跟着他走,前面是黄河,水哗哗流,映着满天星星,像一条金带子,田机走了几步,回过头,挥挥手,说,我去了,你好好画,好好过,麦熟了,记得给我送一口新麦面的饺子。林小满点点头,说,我记住了,每年麦熟,我都给你送。

林小满醒过来,脸上全是眼泪,窗外月亮正圆,照着老槐树,照着远处的黄河,水哗哗响,跟梦里一样,她摸了摸画桌,上面还放着半张没画完的画,画的是新麦,金黄金黄,她拿起笔,接着画,笔尖划过画布,沙沙响,跟当年田机画画的声音一样,好听极了。

从那以后,每年麦熟,林小满都包一锅新麦面的饺子,端一盘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给田机,给许秀兰,给沈敬之,就像当年田念沈做的一样,饺子冒着热气,香飘得老远,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说,好吃,真香。

村里的老人都说,有时候半夜起来,能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看着远处的麦浪,抽烟,笑,那就是田机,舍不得离开这儿,回来看看。年轻人都说,那是老人们编的,可心里却愿意信,因为田机一辈子都在这儿,死了也在这儿,根在这儿,人就在这儿。

二零二六年春天,我跟着朋友去田家庄玩,去了田机美术馆,看见林小满,她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带着麦色的笑,正在教孩子们画麦穗,墙上挂着田机的画,挂着林小满的画,全是黄河,全是麦子,一进门就能闻到浓浓的麦香,我站在《稻香千里》前面,看了好久,那个十二岁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像能看见几十年后的今天,能看见这么多孩子坐在老槐树下画画。

临走前,我去老槐树下拍了一张照,树根旁边,种着一棵麦子,长得挺高,已经抽穗了,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晃,我问林小满,这是谁种的?林小满说,田念沈叔叔种的,种在田爷爷旁边,陪着他,年年抽穗,年年成熟,田爷爷一辈子爱麦子,就让麦子陪着他。

我摸了摸那棵麦子的麦穗,扎手,硬硬的,带着阳光的温度,我想起林小满跟我说的话,她说,田机的一生,不是什么传奇,就是一个普通人,守着心里的一颗种子,守了一辈子,从十二岁到八十二岁,从来没放弃,最后种子发了芽,长了树,结了果,留给了后来人。

是啊,我们好多人都有梦,年轻的时候,梦像种子,埋在心里,后来被生活磨平了,就忘了,可总有人,像田机一样,一辈子守着那颗种子,不管等多少年,不管吃多少苦,都不放弃,最后,那颗种子,不仅长在了自己身上,还长在了后来人身上,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都不会死。

那天离开田家庄,车开了很远,我还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看见满坡的麦子,金黄金黄,风吹过来,麦浪滚滚,香飘千里,我好像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画画,像有人在说,你看,麦子熟了。

麦种播下去的第七天,嫩芽顶着泥土钻出来,嫩生生的绿,一片一片铺在黄河滩上,像给大地铺了一层绿绒毯。林小满扛着锄头从地头走过,弯腰拔掉田埂上的野草,直起身的时候,看见远处来了一辆车,停在美术馆门口,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大大的画夹,问她:“请问,这儿是田机美术馆吗?我叫沈星,我找林馆长。”

沈星留下来的第一天,就扛着锄头去了地头。林小满本来只说让他先收拾房间,熟悉熟悉环境,结果天不亮他就自己跑去田里,帮村里人拔草,弄得满裤腿都是泥,回来的时候还摘了一把野酸枣,放在美术馆的窗台上,说给孩子们下课吃。

林小满看着他满手的划伤,笑他:“你在上海当设计师,哪干过这个,慢慢来,不用这么急。”沈星挠挠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我爷爷当年在这儿干过活,我继承他的,干点活应该的,再说,不踩踩地里的泥,怎么画得出带根的麦子?”

这话正好说到了林小满心里,她点点头,把田机原来那副备用画架找出来,擦干净了给沈星:“你爷爷当年教田机爷爷,第一节课就是画麦穗,现在该我教你了,第一节课也从麦穗开始。”

沈星放下锄头,洗干净手,拿着铅笔站在老槐树下,对着远处刚抽芽的麦地画起来。他在美院学过设计,线条挺干净,可就是少点什么,画出来的麦穗漂漂亮亮,就是不像长在地里的,带着一股玻璃盒子里的劲。林小满看了,没说话,只是让他蹲到田埂上去,挨着麦子画,摸一摸麦叶的边缘,感受一下风怎么吹着麦穗晃,晒一晒太阳,让太阳把皮肤晒得发烫,再画。

沈星听话,扛着画架蹲在田里,一蹲就是一上午,中午回来的时候,脖子晒得通红,脱了一层皮,画出来的麦穗,一下子就活了,麦叶上带着尘土的颗粒,麦穗鼓鼓的,带着风的劲,林小满看了,点点头说:“对了,就是这个味,田机爷爷当年说,画画不能站在岸上画水,要跳进水里,感受水冲你的腿,才能画得出水的劲,麦子也是一样,你得踩进泥里,才能画得出麦子的根。”

沈星把这幅画挂在了美术馆进门的墙上,跟孩子们的画挂在一起,说这是我来这儿的第一幅画,留个纪念。来了学画画的孩子,他就给人讲,这是我第一幅麦穗画,原来我以为画画靠眼睛,现在才知道,靠脚,靠手,靠心里装着这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