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沈星很快就熟了,村里的大小事他都帮着干,支书家的孙子考高中,数学不好,他晚上过去给补课,谁家收麦子忙不过来,他开着自己那辆小车就过去帮忙拉麦粒,村里人都喜欢他,说这个北京来的小伙子(其实沈星是上海人,村里人分不清,都说是大城市来的),不娇气,跟当年田书记一样,实在。
有一天,沈星整理美术馆的储藏室,整理出来一个旧木箱,锁都锈了,撬开一看,里面全是田机早年的画稿,都是没装框的,有的是铅笔速写,有的是油画草稿,全是黄河滩的人和事,有拉纤的纤夫,有织布的妇女,有赶驴车的老汉,还有一群孩子在麦秸垛里捉迷藏,纸都黄了,有的地方发了霉,可线条还清清楚楚,能看出当时画的时候,那股子劲。
沈星抱着一摞画稿出来,喊林小满来看,林小满翻着翻着,掉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张全家福,画的是田机,许秀兰,还有小时候的田念沈,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田机穿着中山装,许秀兰穿着蓝布褂,田念沈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颗麦穗,笑得眼睛都弯了,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六五年,麦熟,一家三口,遂画之,盼年年如此。”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记得田念沈说过,一九六五年,田机刚当书记,日子刚安稳一点,那是他们家第一次能吃饱饭,田机高兴,画了这张全家福,后来动乱,藏在木箱里,就忘了。沈星站在旁边,也没说话,轻轻把画摊开,放在通风的地方晾,说,等晾好了,我们装个框,挂在堂屋,让来的人都看看,田爷爷也有家,也有盼头,跟我们一样。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翻那些老画稿,翻到一张速写,画的是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站在麦地里,手里拿着一本画谱,背面写着“敬之先生,一九四七年,于田家庄”,林小满说,这是田机爷爷画的你爷爷,你看,多年轻,多精神。沈星拿过来看,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从小到大,只在照片上见过爷爷,这是第一张画出来的爷爷,活生生站在麦地里,风把头发吹起来,手里还夹着一根烟,跟真的一样。
沈星把这张速写拿去装了框,挂在了自己卧室的墙上,说,我爷爷终于回家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想回这儿,现在回来了,不走了。
林小满擦了擦手上的泥,笑了:“我就是,你找我有事?”
沈星挠挠头,从包里拿出一张老照片,递给林小满:“我爷爷叫沈敬之,当年下放的时候,来过田家庄,我太爷爷说,我爷爷当年有个学生叫田机,学画画,我爷爷走了之后,留下一封信,说如果将来有后人,一定要来田家庄看看,看看田机,看看他留在这儿的画谱。”
林小满接过照片,照片上的沈敬之年轻,笑得分明,跟田机藏的那张一模一样,她鼻子一酸,拉着沈星往老槐树下走:“你爷爷就在这儿,田机爷爷也在这儿,我带你去看看。”
沈星站在田机和许秀兰的墓碑前,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从包里拿出那封信,拆开读,信是沈敬之当年去水库工地之前写的,放在贴身的衣兜里,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信上说:“如果我死了,我的学生田机,若能坚持画画,将来定成大器,我这本画谱,就传给他,田家后代若有喜欢画画的,就接着传下去,中国的画,永远要画中国的土地,中国的人,根不能丢。”
读完信,沈星哭了,他从美院毕业,一直在上海当设计师,总觉得心里空,不踏实,直到整理爷爷的遗物,看见这封信,才辞了工作,想来看看,他说:“我爷爷一辈子想画画,想教出好徒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徒弟成了大家,还把种子传下来了,我爷爷在天有灵,肯定高兴。”
林小满把那本《芥子园画谱》拿出来,递给沈星:“你看,这就是你爷爷的画谱,传了七十多年,现在还在,田机爷爷传给我,我还想着传给下一个人,你来了,就是缘分。”
沈星摸着那本烂了封皮的画谱,手都抖了,说:“我能留在这儿吗?我也想画画,画黄河,画麦子,跟着你一起打理美术馆,一起教孩子们画画,我爷爷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林小满笑了,指着美术馆旁边空着的房间说:“正好,我正缺个帮手,房间都收拾好了,你住进去就行,明天跟着孩子们一起,先画一颗麦穗。”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包饺子,用的是新麦面,包的是白菜猪肉馅,放了好多姜末,跟田机喜欢的一样,包好了,端一盘放在墓碑前,倒了两杯酒,沈星端起一杯,对着墓碑说:“爷爷,田爷爷,我回来了,我不走了,以后我陪着你们,陪着这满滩的麦子。”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满天的星星亮得像碎银,落在酒杯里,落在麦地上,落在崭新的画纸上,一切都跟七十多年前一样,十二岁的孩子跪着要学画画,四十八岁的老人等着种子发芽,八十岁的老人笑着走了,年轻的人又来了,黄河水哗哗流,麦子一年一熟,种子发了芽,长了树,结了种,又落进土里,再发芽,生生不息,从来没变过。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翻那些老画稿,翻到一张速写,画的是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站在麦地里,手里拿着一本画谱,背面写着“敬之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