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槐树的新芽(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许秀兰走了之后,田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走路都费劲了,天天坐在画室里,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黄河,看着外面的麦子,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看沈敬之给他的那本《芥子园画谱》,书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他还是天天看。

田念沈不放心,要接他去北京,田机不去,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死在这儿,埋在你妈旁边,埋在你爷爷你奶奶旁边,挺好的。田念沈没办法,只好请了个保姆,在家里照顾他,自己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他。

春天,村里修路,要砍老槐树,说老槐树挡路,影响汽车过,村里的年轻人都同意,说砍了就砍了,一棵老树,留着也没用。田机听说了,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下,坐在树根上,说,要砍树,先砍我。

村支书是田机的远房侄子,急了,说,叔,你这是干什么啊,修路是好事,方便大家出行,这树挡在路口,真的碍事。

田机说,这树不能砍,沈先生教我画画,就在这棵树下,我埋沈先生的画谱,就在这棵树下,我爹我妈当年跟我说话,也在这棵树下,这树是田家庄的根,砍了它,就是砍了我的根,要砍,先砍我。

全村的老人都出来帮田机说话,说这树几百年了,是田家庄的神树,不能砍,最后,村支书拗不过,改了路线,绕开了老槐树,老槐树保住了。

那天,田机坐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摸着粗糙的树皮,说,沈先生,我保住它了,你放心。风一吹,老槐树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蹭得田机的脸发痒,田机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像开了一朵花。

夏天,麦收,田机让保姆扶着他,去打麦场,打麦场早就不打麦子了,都改成了收割机,直接在地头收,打麦场种上了树,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还是原来的样子。田机坐在原来的麦秸垛的位置,看着远处的麦子,金黄金黄,跟他小时候一样,风吹过来,麦浪滚滚,还是当年的香味。

田机对保姆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会儿。保姆走了,剩下田机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根,慢慢闭上眼睛,他好像听见了有人叫他,小机,小机,快来,我教你画麦穗。

他睁开眼,看见沈敬之站在他面前,还是年轻的样子,穿着蓝布褂,镜片还是碎了一块,粘着胶布,笑着对他说,小机,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你的画画得真好,我都看见了。

田机站起来,看见自己又变成了十二岁的样子,瘦瘦的,光着脚,脸上全是窝头渣,他说,沈先生,我来了,我没给你丢脸,我去了中央美院,我画了好多好多麦子,你看。

沈敬之笑着说,我看见了,真好,走吧,你妈还在那边等着你呢,你爹,你媳妇,都在那边等着呢。

田机点点头,跟着沈敬之往前走,前面是一片金黄的麦场,满天的星星,跟他十二岁那年看见的一样亮,许秀兰站在麦场那头,笑着对他招手,说,老头子,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

田机笑了,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保姆发现田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靠在老槐树上,走了,脸上带着笑,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田机走了之后,按照他的遗嘱,埋在了老槐树旁边,跟许秀兰埋在一起,墓碑上写着:农民画家田机之墓,旁边刻了一棵麦穗。

田念沈把田机的画整理了一下,捐给了中央美院,捐给了山东省美术馆,留下了那幅最大的《稻香千里》,挂在了田家庄新的文化大礼堂里,每个来田家庄的人,都能看见,看见那片金黄的麦子,看见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看见那个穿蓝布褂的老头,看见滚滚的黄河,看见千里的稻香。

每年春天,老槐树都会长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画画,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的,好听极了。

村里的孩子,放学了,就坐在老槐树下,看大礼堂里的那幅画,说,原来咱们村出过一个大画家,叫田机,一辈子都画麦子。

有个喜欢画画的孩子,在老槐树下挖土,挖出了一本烂了的画谱,拿回去,擦干净,跟着上面学画,孩子的爷爷说,那是原来沈先生留给田机的,田机又留给咱们了,你好好画,将来也去北京,去中央美院,像田机爷爷一样。

孩子点点头,抱着那本画谱,坐在老槐树下,对着远处的麦浪,画了第一颗麦穗,跟当年的田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