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还在哗哗流,麦子一年一熟,金黄金黄,香飘千里,从来没变过。
田机走的那年夏天,黄河发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水,漫到了田家庄的地头,退了之后,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村里人都说,这是龙王给田家庄送肥了,明年麦子肯定大丰收。田念沈按照父亲的遗嘱,把所有的画都整理出来,装在樟木箱里,一共一百二十七幅油画,三百多幅素描,满满装了八大箱,他抱着箱子坐在画室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槐花香,从窗户飘进来,绕着箱子转,像父亲还在这儿,摸着自己的画。
“爹,我给你送到该去的地方,你放心。”田念沈对着空画桌说了一句,眼泪掉在樟木箱子上,洇了一小块。
最先运去中央美院的,是那批素描,都是田机刚入学的时候画的,有课堂写生,有假期回村画的速写,一张张,都用铅笔画在便宜的素描纸上,边缘都磨毛了,却干干净净,每一根线条都扎实。美院的老院长当年是田机的系主任,已经八十多了,拄着拐杖来看,翻着翻着,就哭了,说:“你们看这线条,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现在的年轻人,画不出来了,田机那时候四十多了,还能这么踏实,一笔一笔练,不容易啊。”
老院长翻到最后,翻出来一张小小的速写,画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坐在织布机前织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柔柔软软,右下角签着“一九八零年,写吾妻秀兰于家”,字歪歪扭扭,却带着说不出的温柔。老院长摸了摸那张速写,说:“这张要单独挂,挂在新生入学的展厅里,让孩子们看看,什么叫画画,什么叫过日子。”
整理捐赠清单的时候,田念沈在画桌的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个蓝布包,布包都磨破了,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用剩的橡皮,一支磨得只剩笔杆的铅笔,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中央美院的校门口,最左边那个,戴着眼镜,镜片碎了一块,用胶布粘着,笑得温温的,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一九三七年,中央美院西迁前合影,敬之存”。
原来这是沈敬之的照片,田机藏了一辈子,藏在抽屉最底层,连他都没说过。田念沈把照片擦干净,一起捐给了美院,跟田机的速写放在一起,管理员把照片摆放在那张麦穗速写旁边,远远看去,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隔着七十年的时光,对着看,像说话一样。
捐赠完了,田念沈回了一趟田家庄,把那本烂了封皮的《芥子园画谱》找出来,原本想带到北京做个装裱,挂在家里,刚拿到手,就有个叫林小满的孩子找上门,是村里支书的远房孙女,今年十四,跟着县里的老师学画画,听说挖出了这本旧画谱,天天过来问,能不能让她看看。
林小满就是那年在老槐树下挖出画谱的孩子,长得瘦瘦小小,眼睛亮得跟当年的田机一模一样,田念沈看见她,一下子就想起父亲十二岁的时候,跪在沈敬之面前要学画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那本画谱递给她,说:“你喜欢就拿去看,好好学,我爷爷当年就是跟着这本书入门的。”
林小满抱着那本书,高兴得脸都红了,说:“我知道,我爷爷跟我说过田机爷爷的故事,说他十二岁学画,四十岁才考上中央美院,一辈子都画咱们黄河滩的麦子,我也想画麦子,想考中央美院,像田机爷爷一样。”
田念沈心里一动,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好画,一定能考上。”
从那以后,林小满放了学就泡在田机原来的画室里,田机的画桌还留着,窗户对着黄河,推开就是麦香,林小满就坐在田机原来的位置上,照着那本《芥子园画谱》画画,夏天槐花开了,花瓣落在画纸上,带着淡淡的香,林小满就把花瓣夹在画谱里,说这是田机爷爷给我的礼物。
支书过意不去,跟田念沈说,要不把老房子拆了盖新的,给你留着宅基地,田念沈摇摇头,说,不用拆,就留着,给村里喜欢画画的孩子用,我爹肯定愿意。支书高兴,就把老房子改成了田机美术馆,不大,就三间屋,墙上挂着田机的画,画桌留给孩子们画画,免费开放,村里人没事就过来看看,说田书记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当了好书记,又当了好画家。
二零二零年,林小满十八岁,要去北京考中央美院,临走前,她跑到老槐树下,给田机磕了个头,把那本《芥子园画谱》带在包里,说,田爷爷,我去考试了,一定考上,不辜负你。考完试,放榜那天,林小满站在布告栏前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油画系,第七名,她抱着那本旧画谱,坐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哭了,哭完了,给田家庄打了个电话,说,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那天晚上,田念沈在北京请她吃饭,吃饭的时候,林小满拿出那本《芥子园画谱》,说,田叔叔,这本书是你家的传家宝,我考完了,还给你。田念沈摇摇头,说,你拿着吧,我爹当年从沈先生手里接过这本书,现在传给你,就是该你的,当年沈先生教我爹,我爹等着后来人,现在你就是那个后来人。
林小满抱着书,眼泪掉在封面上,跟当年田机掉的一样,洇了一大片。
林小满考上中央美院的那年冬天,田念沈回了一趟田家庄,陪父亲过年。许秀兰走了之后,田机一个人过,田念沈每年过年都回来,今年也一样,买了父亲爱吃的槽子糕,买了鞭炮,挂在老槐树上,红色的鞭炮纸,衬着老槐树的枝干,格外好看。
过年那天,田念沈把老房子打扫干净,把父亲最喜欢的那幅小画《新麦》挂在堂屋里,画的是刚收的新麦,摊在打麦场上,阳光照着,金闪闪的,然后去地里,拔了一棵新鲜的白菜,割了二斤猪肉,包饺子,田机喜欢吃白菜猪肉馅的,放好多姜末,田念沈记得清清楚楚。
包完饺子,天已经黑了,田念沈端了一盘饺子,一碗酒,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石桌是田机当年让人垒的,没事就坐在这儿下棋,现在石面磨得光光亮亮,放得下酒,放得下饺子。田念沈给父亲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墓碑说:“爹,小满考上了,跟你当年一样,油画系,你高兴吧?当年你把种子埋在这里,现在发芽了,长出来了。”
风一吹,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落下几片干叶子,落在酒杯里,像父亲点了点头。田念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老家的高粱酒,辣得嗓子疼,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村里当书记,过年的时候,会带着他去打麦场放鞭炮,父亲放二踢脚,他拿着小鞭炮,蹲在远处捂着耳朵,母亲在旁边包饺子,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那时候日子穷,可是香,现在日子富了,人却没了。
“爹,我今年退休了,以后我常回来,陪着你,再也不走了。”田念沈说着,听见远处有汽车声,抬头一看,是林小满,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村口,看见他,挥着手喊:“田叔叔!我跟你一起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