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宣传栏(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那本《芥子园画谱》,他没烧,偷偷埋在了老槐树底下,他想,就让它陪着沈先生吧,也许将来,有个喜欢画画的孩子,能挖出来,接着画。

病好之后,爹年纪大了,退了,全公社投票,田机当党支部书记,那一年,田机二十四,成为了全青阳地区最年轻的大队党支部书记,走上了爹原来走的路,天天围着田家庄的三百亩麦子转,带着大家改土,施肥,修梯田,粮食亩产一年比一年高,田家庄从来没饿过肚子,邻村的人都羡慕,说老田书记养了个好儿子,比老子还能干。

二十五岁,爹妈给田机说了个媳妇,是邻村的小学老师,叫许秀兰,长得好看,性格温柔,会织布会做饭,结婚第二年,生了个儿子,田机给孩子起名叫田念沈,许秀兰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田机说,没什么,纪念一个老朋友。许秀兰没再问,她知道田机心里有个疙瘩,不说,她就不问。

日子一天天过,像黄河水,慢悠悠流,平平静静,波澜不惊,田机当了十年书记,田家庄的麦子年年丰收,村里通了公路,盖了小学,每户人家都盖了新瓦房,人人都夸田机是好书记,田机也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一个好书记,带大家吃饱饭,看着儿子长大,给爹妈养老送终,挺好的,当年那个画家的梦,早就埋了,埋在老槐树底下,跟沈先生一起,烂在土里了。

直到一九七九年,春天,县里来了一个人,找到了田家庄,找到了田机。

来人是省里美术学院的老师,姓王,说当年省美术展,他见过田机的画,一直记着,现在文革结束了,高考恢复了,中央美院招生,问田机想不想去考。

田机正在地头检查麦子的墒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听了王老师的话,铁锹“哐当”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土。他四十一了,当了十七年党支部书记,孩子都十五了,爹妈都走了,他去考大学?去北京?

王老师说:“我知道你年纪大,家里有牵挂,但是你的才华,浪费了太可惜了,当年你那幅《黄河滩上麦浪香》,我记了十几年,那是真的好,有生活,有感情,比那些科班出来的都好,你去试试,考上了,就去读,考不上,也不亏什么,对不对?”

田机说:“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田机回到家,吃了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许秀兰知道他心里有事,没打扰他,带着儿子去隔壁屋看电视了。田机搬了个梯子,爬到房顶上,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水哗哗流,跟他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坐在麦秸垛上看星星,想起沈敬之摸他的头,说你一定能去中央美院,想起二十四岁那年,一把火烧了所有画稿,想起爹说,画画不能当饭吃,能带全村人吃饱饭才是本事。

他心里那棵埋了十几年的种子,好像又活了,在土里拱啊拱,就要发芽了。

第二天,田机去了老槐树下,挖了半天,把那本《芥子园画谱》挖出来了,书皮都烂了,里面的纸也发霉了,字迹还清楚,他摸着那本书,眼泪掉下来,沈先生,我四十多了,还能去考吗?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是说,能。

田机回去跟许秀兰说,我要去考中央美院,你怎么看?许秀兰正在织布,机子停了,她回过头,看着田机,说:“我知道你心里这口气憋了几十年了,你去吧,家里有我,儿子我能养,村里的事,你放心,副社长能顶一阵子,你考上了,就去读,考不上,你回来,还是咱们田家庄的书记,我给你熬鸡汤。”

田机看着许秀兰,眼睛红了,结婚十几年,她从来没拖过他的后腿,总是安安静静在他背后,支持他,他欠她太多了。田念沈从外面进来,说:“爹,你去吧,我都十五了,能帮我妈干活了,你要是考上了,将来我也去北京考大学,找你去。”

田机笑了,摸着儿子的头,说:“好,爹去试试。”

辞了党支部书记的职务,全村人都惊讶,都说田书记疯了,四十多了,去考什么大学,当书记好好的,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非要走?田机没解释,收拾了行李,带着画画的工具,去了考点,先考省里的初试,过了,再去北京考复试。

到了北京,进了中央美院的大门,田机一下子就哭了,灰墙红瓦,梧桐树,走廊里挂着一张张名画,跟他梦里想的一模一样,他走在校园里,摸着走廊的墙,心里说,沈先生,我来了,我终于来了。

考试的时候,考官一看他,四十多岁,一脸风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都好奇,问他,你这么大年纪,为什么要来考?田机说:“我十二岁就想来这儿了,等了二十八年,总得来试试。”

考试题目是画人物写生,田机画了一个老农民,满脸皱纹,手里攥着一把麦穗,眼睛望着远方,考官看了,都点头,说,这画有生活,有感情,比那些年轻人画的空洞的东西好多了。

发榜那天,田机挤在布告栏前面,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田机,油画系,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