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宣传栏(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他站在布告栏前面,半天动不了,周围的年轻人都在欢呼,在拥抱,他只是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二十八年,从十二岁到四十岁,他终于来了,他终于走进了这个门。

拿到通知书,田机回了一趟田家庄,全村人都来看,都夸田书记有本事,四十多了还能考上北京的大学,那是真本事。田机在家里住了半个月,安排好家里的事,跟许秀兰说,我去读书,四年,毕业我就回来,要是不回来,你就当没我这个人。许秀兰打了他一下,说,胡说什么,你好好读,我等着你毕业。

开学那天,田机背着铺盖卷,进了中央美院的宿舍,同宿舍的都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见他,都叫他田大哥,知道他是从山东农村来的,当了十几年党支部书记,四十多了考上美院,都佩服他,对他特别好。

田机终于能安安心心画画了,他比谁都努力,别人八点去画室,他六点就到了,别人晚上十点走,他画到十二点,老师教的东西,他一遍一遍练,油画,素描,水彩,什么都学,什么都练,手上的劲大,画出来的东西扎实,有力量,带着黄河滩的泥土气,老师都喜欢他,说田机的画,有根,根在土地里,别人比不了。

放假的时候,别的同学都去游山玩水,田机买张火车票回山东,帮许秀兰种麦子,收麦子,帮村里修桥铺路,住半个月,再背着一筐山东的大红枣,回学校,分给同学老师吃。有一次,系里的老教授,就是原来沈敬之的同学,看见田机的画,问他,你是不是认识沈敬之?田机说,是,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当年在我们村下放,后来水库决口,走了。老教授叹了口气,说,敬之是我们班最有才华的,当年要是不走,现在肯定是大画家了,可惜了,你是他学生,好好画,替他把这条路走下去。

田机记住了,他说,我一定好好画,不辱没沈先生的名声。

四年很快就过去了,毕业的时候,学校要留田机当老师,说你水平够,留下来教油画,多好,北京大城市,待遇也好。田机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拒绝了。

系主任找他谈话,说,田机,你是不是嫌待遇低?我们可以给你涨,还能给你分房子。

田机说,主任,不是待遇的问题,我是田家庄出来的,我老婆孩子都在山东,田家庄的三百亩麦子,我放心不下,而且,我的画,离不开黄河滩,离开了,就没根了,我要回去,回山东,回黄河边,画我熟悉的麦子,熟悉的土地,熟悉的乡亲。

系主任叹了口气,说,人各有志,我不拦你,你回去也好,你的根在那里,那里才能出好作品,将来有展览,记得送作品来。

一九八三年夏天,四十四岁的田机,毕业了,背着画夹,回到了山东青阳,回到了黄河边的田家庄。县里欢迎他,让他去县文化馆当馆长,待遇好,轻松,田机不去,说我就想回村里,当个农民,天天画画,种麦子,挺好的。

县里拗不过他,给了他一个县美协主席的头衔,不用坐班,愿意干什么干什么,工资照发。田机回了村,把原来的老房子翻修了一下,腾出一间最大的屋子当画室,窗户对着黄河,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漫滩的麦子,风吹过来,麦浪翻滚,香气飘进屋子里,正好画画。

从那以后,田机就过起了半农半画的日子,春天种麦子,夏天收麦子,秋天种玉米,冬天闲了,就坐在画室里画画,画麦子,画黄河,画乡亲,画老槐树,画打麦场,一画就是十几年,画了几千幅画,好多作品去省里全国参展,拿了好多奖,成了有名的农民画家,好多人慕名来田家庄找他买画,田机高兴了就送人家一幅,不高兴了,出多少钱也不卖,他说,我的画,卖的是缘,不是钱。

儿子田念沈大学毕业,想去北京工作,问田机的意见,田机说,你想去就去,年轻人,出去闯闯挺好,不用陪着我,我跟你妈在这儿,挺好的。田念沈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接田机和许秀兰去北京住,田机去住了半个月,就待不住了,说北京的楼太高,车太多,闻不见麦子香,我还是回去吧,你好好干,常回来看看就行。

许秀兰也跟着回来,说我跟你爸在这儿过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这几亩麦子,挺好。

一九九八年,田机六十二岁,得了一场大病,胃溃疡,切了半个胃,住院住了三个月,许秀兰天天守着他,田念沈要接他去北京治疗,田机不去,说就在青阳治,死了我也要埋在黄河滩,埋在我爹妈旁边,埋在老槐树旁边。

病好了之后,田机身体虚了,不能种麦子了,就把地包给了村里的年轻人,自己天天坐在画室里画画,还是画麦子,画黄河,只是画得慢了,一天画不了多少,许秀兰就坐在他旁边,织毛衣,陪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二零零八年,北京办奥运会,田机七十二岁,田念沈回来接他去北京看奥运会,田机去了,看了比赛,逛了天安门,去了中央美院,校园变了,原来的老教学楼还在,梧桐树长得更粗了,田机站在当年的考场门口,站了好久,田念沈说,爹,你想什么呢?田机说,我想你沈先生,要是他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从北京回来,田机就开始画一幅大画,长三米,宽两米,题目叫《稻香千里》,画整个黄河滩,从东到西,漫滩的金黄麦子,远处是黄河,滚滚东流,近处是打麦场,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里拿着半块窝头,望着远方,旁边站着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手里拿着画本,看着孩子笑。

田机画了整整一年,眼睛都快画瞎了,终于画完了,画完那天,他把许秀兰叫进来,说,你看,怎么样?许秀兰看了,哭了,说,真好,跟真的一样,沈先生就在这儿呢。田机笑了,说,是啊,他就在这儿呢,我终于把他画进去了,这辈子,没遗憾了。

二零一八年,田机八十二岁,许秀兰先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二,跟田机同岁,走的时候很安详,躺在家里的炕上,握着田机的手,说,我先走一步,在那边等你,你把画画完,再来找我。田机点点头,说,好,我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