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章 梦中梦(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田栩宁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暖黄色的台灯把摊开的《现代文学史》烤得发皱,他指尖划过一行“鲁迅笔下的看客文化”,突然听见头顶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抬头的时候,灯管没坏,连一丝闪烁都没有,对面坐的女生还在低着头抄笔记,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笔尖在纸上划出来沙沙的响,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对,田栩宁想,今天周三,图书馆三楼这个位置,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每个周三下午他都会来,对面这个位置一直是空的。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女生还在,翻页的时候露出半张侧脸,皮肤白得过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田栩宁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刷到的学校鬼故事,说九十年代图书馆跳楼死过一个备考的女生,就是死在三楼靠窗这个位置。

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他攥着笔的手开始出汗,钢笔尖洇透了纸,在“看客”两个字上晕开一大团黑。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想站起来,腿沉得像灌了铅,连动一下脚趾都做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女生突然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透着僵硬,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田栩宁,你怎么还在这儿啊,该醒了。”

“砰”的一声,台灯炸了。

黑暗扑过来的瞬间,田栩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宿舍里还亮着对床同学的小台灯,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窗外是凌晨两点的月光,把梧桐枝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张着爪子的鬼。对床的陈默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栩宁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起来干嘛呢,做噩梦了?”

田栩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后背的T恤全湿了,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没事,做了个怪梦。”

他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风扇转一圈,天花板上的光影就晃一圈。刚才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女生苍白的脸,笔尖沙沙的声音,还有最后那句“该醒了”,全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两点十七分,没错,周三凌晨,他在宿舍床上,今天早上没课,下午才要去图书馆。

是自己吓自己,田栩宁想,肯定是昨天晚上陪陈默看那个鬼片看的。

他闭上眼睛,努力放空脑子,慢慢的,困意涌上来,意识又沉了下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田栩宁闻到了旧纸张油墨的味道,还有窗外梧桐的清苦味。

他睁开眼,自己正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那本《现代文学史》,“看客”两个字上,一大团黑墨水洇在那里,和刚才梦里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对面位置空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安安静静的,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很。田栩宁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还是梦?不对,刚才从图书馆吓醒,回到宿舍,那才是梦吧?现在才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周三下午三点十四分,日期也对,就是他应该来图书馆的日子。刚才那个两层的噩梦,真是邪门。田栩宁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重新低下头看书。

看了没两页,他又听见头顶灯管滋滋响。

田栩宁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抬头,灯管好好的,没坏,也没闪。他刚要放松,就听见对面传来轻轻的翻页声。

他的目光移过去,那个女生又坐在那里了,还是黑色长发,还是低着头抄笔记,笔尖沙沙响,和第一次梦里一模一样。

田栩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攥着笔,这次喉咙能出声了,他咬着牙,问:“你是谁?”

女生没抬头,说:“我叫林晚,十年前,我死在这儿。”

田栩宁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往后缩,撞在了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周围看书的人都抬头看过来,目光怪怪的,好像根本没看见这个女生。田栩宁张了张嘴,想喊“她在这里”,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的,像一个个木偶。

林晚终于抬起头,还是那个僵硬的笑,还是那句话:“田栩宁,你怎么还在这儿啊,该醒了。”

周围的灯光开始变暗,一个个看书的人慢慢低下头,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连窗外的阳光都一点点退下去,变成了深夜的黑。林晚站起来,慢慢向他走过来,她的脚没有沾地,飘在半空中,白色的裙摆垂下来,扫过地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田栩宁想跑,可是腿又动不了了,他看着林晚飘到自己面前,苍白的手慢慢伸过来,指尖冰凉,碰在他的手腕上。那冷顺着血管往骨头里钻,他听见林晚的声音在耳边响:“你还记得吗?去年冬天,西操场那个湖,你拉了谁一把?”

去年冬天?田栩宁的脑子一下子乱了。去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晚上去西操场跑步,路过结冰的湖,听见有人喊救命,冰层裂了,一个女生掉了进去,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趴在冰上把人往上拉,结果冰层又碎了,他也掉下去了。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田栩宁的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林晚的笑更冷了:“你拉我上来了,你自己没上来。他们把你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僵了。”

“你骗人。”田栩宁吼出来,“我现在好好的,我在图书馆,我还有一周就要考文学史了,我……”

“那是你不肯走,你觉得你还活着,你给自己编了一个梦,接着过原来的日子。”林晚的手慢慢收紧,冰凉的指尖掐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地方留不住死人,该走了,田栩宁,醒过来吧。”

脖子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田栩宁喘不上气,他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带倒了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可周围那些影子连动都不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林晚的脸在眼前慢慢转,变成了辅导员的脸,变成了陈默的脸,最后变成了他自己妈妈哭红的眼睛。

记忆一下子冲开了迷雾。对啊,去年冬天,他掉进去之后,水温太低,他抽筋了,没能上来。抢救了四十分钟,还是没救回来。

那我现在在哪儿?

“你在自己的梦里。”林晚说,“你舍不得你的爸妈,舍不得你的大学,你不肯走,就编了一个大梦,接着过你的日子,你还在上课,还在备考,还每周三来图书馆坐这个位置。可梦就是梦,总有醒的时候。”

黑暗一点点把田栩宁裹住,脖子上的窒息感越来越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一年多的图书馆,阳光好像又回来了一点,他好像看见陈默坐在对面,对着他喊“栩宁快走,要闭馆了”,可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田栩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