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降临,只在瞬息之间。
飞机猛地剧烈颠簸,强大的惯性将田栩宁的身体狠狠甩向一侧,安全带深深勒进腰腹。头顶的行李架应声弹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接连坠落。机舱内尖叫、哭喊、呼救声此起彼伏,混乱瞬间蔓延开来。
应急氧气面罩自动脱落,悬在半空。田栩宁下意识伸手抓住面罩,扣在口鼻之上。可下一秒,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弥漫整个机舱,吸入肺中,喉咙如同被无数玻璃碎片划伤,每一次呼吸都剧痛难忍。
“发动机着火了!”有人惊恐地大喊。
田栩宁艰难地侧头望向舷窗,清晰看见飞机右侧发动机冒出滚滚浓烟,明黄色的火焰在高空气流中疯狂窜动、燃烧。机身开始大幅度倾斜、翻转,窗外的蓝天与大地不断交替旋转,整架飞机如同失控的重物,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飞机,失事坠落了。
生死一线之间,身体所有的病痛、疼痛仿佛都瞬间消失,肾上腺素冲上头顶,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短暂的几秒里,一生的画面飞速掠过眼前。幼年时,父亲教他骑自行车,姐姐为他编织发辫,母亲烹制的香甜饭菜;而后画面轮转,全是郑朋的身影,清冷的眉眼,温柔的守护,低声的告白,隐忍的爱意。
终究,还是没能抵达额济纳,没能再见他一面。
大地在视野中飞速放大、逼近。田栩宁嘴唇轻轻翕动,吐出一句微弱无声的话语,消散在呼啸的狂风与混乱的哭喊之中。
光芒、声响、痛苦、执念……一切,尽数归于沉寂。
金秋时节,额济纳的胡杨林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光景。
一望无际的林海里,万千胡杨树叶染成耀眼的鎏金,秋风拂过,金叶簌簌作响,如同奏响一曲悠长的歌谣。阳光穿透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许多树木早已枯死,枝干扭曲苍劲,却依旧笔直伫立在荒原之上,千年不倒,万年不朽,守望着这片苍茫大地。
郑朋独自一人,伫立在一棵千年古胡杨树下,从清晨待到日暮,整整一天未曾挪动脚步。
午后时分,他沉寂许久的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刺眼:呼和浩特至阿拉善左旗支线客机空中失事,机上全员遇难。
他指尖微微一颤,终究没有点开详细内容。
可他心里清楚,田栩宁就在这架飞机上。
昨夜,他新更换的私人号码,收到了一条来自田栩宁的消息。短短四个字,简单直白:我来找你。
那一整晚,他握着手机,盯着这行字,彻夜未眠。忐忑、期待、惶恐、愧疚,万千情绪纠缠不休。他知道过往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谅,却又忍不住期盼,能再见对方一面。
秋风穿过整片胡杨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低声的悲泣。郑朋缓缓屈膝,蹲坐在胡杨粗壮的树根下,将整张脸埋入掌心。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无声落泪。十一年的仇怨,八年的爱恋,到最后,只剩下天人永隔的结局。
身边的胡杨,生而倔强,死而不屈,一如当年他对田栩宁说过的话,也一如他们两人,执拗又痛苦的一生。
秋风会带走金黄的树叶,寒冬的大雪会覆盖整片荒原。待到来年春日,胡杨依旧会抽出新芽,这片土地依旧会迎来日出日落,四季轮回,永不停歇。
只是那个跨越千里前来寻他的人,再也不会踏着秋风,出现在这片胡杨林中了。
漫长余生,独留他一人,守着满林胡杨,守着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在孤寂中,直至生命尽头。
额济纳的风,吹了一夜。
郑朋在胡杨树下蹲到双腿发麻,凝血功能紊乱带来的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手机屏幕上那条失事新闻的标题亮了又暗,他始终没有点开,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些冰冷的文字、惨烈的现场,心底就还能留存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天色彻底沉下来,暮色将鎏金的林海染成深褐。周遭的游客早已散尽,偌大的胡杨林里只剩下他一道孤影,还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一声叠着一声,绕在耳畔不肯散去。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而僵硬。常年缠身的疾病让他本就孱弱的身体在长久静坐后不堪重负,刚站直身子,鼻腔便猛地涌上温热的液体。熟悉的腥甜气味漫开,鼻血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
他没有像从前那般慌乱地寻找纸巾,只是微微仰头,任由血液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脚下干枯的沙土里,转瞬就被干燥的土地吸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存在过。
十一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夜,他也是这样看着一地血色。那时的他满腔恨意,眼底只剩戾气,以为手刃仇人便能抹平丧父之痛。可命运最是讽刺,兜兜转转,他爱上了仇人的幼子,把自己困在爱恨的泥沼里,一陷就是八年。如今爱恨的两端齐齐断裂,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他独自背负着两桩罪孽,踽踽独行。
他租住了林边一间简陋的农家小屋,木门斑驳,窗棂蒙着薄尘,院落里长着肆意生长的野草。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没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恰好容得下他一身疲惫与满心荒芜。
收拾行李时,他翻出一个小小的帆布包,是当年两人同居时,田栩宁常用来装随身药物的包。布料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拉开拉链,里面还静静躺着几板未吃完的药片,瓶身标签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田栩宁一笔一画写下的服用时间。
指尖抚过那些字迹,郑朋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过往的片段:医院长廊里初见时对方温和的提醒,病床边对弈时认真的眉眼,天台上告白时泛红的耳廓,还有真相揭穿那一刻,那双盛满绝望与心碎的眼睛。
他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画面。他想过坦诚所有罪孽,接受田栩宁的指责、怒骂,哪怕是拳脚相向,他都心甘情愿。他甚至奢望着,历经种种纠葛,两人能抛开上一辈的恩怨,就做一对普通的故人,隔着过往遥遥相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给出的结局,是生死相隔。
天亮时,风沙卷着晨露拍打在窗纸上。郑朋起身走到院落中,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胡杨林。朝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整片荒原,枯死的胡杨枝干在晨光里勾勒出苍劲的轮廓,千年伫立,不言不语。
他想起多年前在病房里说过的话,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那时他觉得自己便如同这荒原上的树木,一身硬骨,不惧风雨。可如今才明白,再坚硬的枝干,一旦被心上的藤蔓缠绕、折断,余下的岁月,便只剩空洞的躯壳。
日子在单调的日出日落中缓缓流淌,一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郑朋不再刻意躲避病痛,也不再费心去赚取高昂的医药费。从前奔波劳碌,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能陪在田栩宁身边,守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暖。如今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尽数消散,病痛便肆无忌惮地侵占着他的身体。
他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每日清晨会沿着胡杨林的边缘慢慢散步。步伐缓慢,走不了多远,关节便会传来酸胀的痛感,皮肤上也会浮现出一片片暗红的斑疹,和当年在医院里初见田栩宁时,两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印记。
路过林间的小路,偶尔会遇见前来游玩的旅人。有人结伴说笑,有人牵手漫步,欢声笑语落在风里,刺得他心口发紧。他总会下意识地侧身避让,躲到粗壮的胡杨树干后,将自己藏在阴影里。他习惯了孤独,却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世间的温情。
每隔一段时间,体内的凝血因子便会骤然缺失,引发凶险的内出血。起初发作时,他还会挣扎着联系附近的诊所,后来索性听之任之。剧痛席卷五脏六腑时,他就躺在土炕上,闭着眼睛,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
昏迷的间隙,梦境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梦里永远是熟悉的场景。有时是省立医院的长廊,盛夏的阳光斜斜洒落,少年清瘦的身影倚在窗边,转头对他轻声说,这里不能抽烟;有时是狭小的出租屋,暖黄的灯光下,田栩宁蹲在地上,和他一起整理大大小小的药瓶,眉眼温柔;还有时是城市边缘的天台,晚风浩荡,万家灯火铺展在脚下,那人红着脸,鼓起勇气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每一个梦境都鲜活而温暖,可每当他想要伸手触碰,画面便会骤然碎裂。随之而来的,是漫天飞雪,是客厅里蔓延的猩红,是衣柜缝隙里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