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日常(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那个漆黑的夜晚,田栩宁的整个人生,彻底轰然崩塌。

郑朋没有辩解,没有推诿,更没有试图编造谎言蒙混过关。他伫立在狭小的客厅中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将埋藏了十一年的血海深仇,缓缓和盘托出。

“人是我杀的。”他目光坦荡,直面田栩宁崩溃的眼神,“你的父亲,当年驾车撞死了我的父亲。事后他只赔了一笔钱,便逃脱了所有罪责。那年我十八岁,我不甘心,我只想为我父亲讨回一份公道。”

“所以你就痛下杀手,残害我全家?”田栩宁压抑着嘶吼出声,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我只对你父亲和姐姐动了手。你的母亲,是突发心脏病离世。”郑朋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当时同行的人提议斩草除根,杀掉年幼的你,是我拦下了他们,留了你一条性命。”

“所以,我还要反过来感谢你的手下留情吗?”田栩宁惨然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悲凉,泪水不断滑落,“感谢你大发慈悲,饶我一命,让我活在这世上,被你蒙在鼓里,爱了你这么多年?”

“栩宁,我……”郑朋终于乱了心神,语气出现明显的裂痕。

“别再叫我的名字!”田栩宁情绪彻底失控,抬手狠狠一扫,茶几上的物品尽数摔落在地。玻璃杯碎裂,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回荡,锋利的碎片划破他的小腿,温热的鲜血缓缓渗出。可巨大的悲痛与恨意席卷全身,他丝毫感受不到皮肉的疼痛,“你刻意接近我,对我百般呵护,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你是不是每天看着我对你倾心,都在暗自嘲讽我愚蠢?”

“不是骗局。”郑朋向前一步,想要靠近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初在医院遇见你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就是当年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孩子。”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田栩宁死死盯着他。

“……和你相处半年之后。”

“半年之后!”田栩宁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碎裂的玻璃,“你明明已经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仇家之子,却依旧留在我身边,和我相恋相守。郑朋,你夜夜面对我,就不会做噩梦吗?”

郑朋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愧疚、痛苦、挣扎、爱意,万千情绪缠绕在他心头,让他无从辩驳。

田栩宁双腿一软,蹲坐在满地碎片之中,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剧烈颤抖。巨大的痛苦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他趴在一旁干呕,吐得天昏地暗。待到缓过气息,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擦去嘴角污渍。此刻他的眼神一片空洞,没有极致的愤怒,也没有浓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片死寂。比起歇斯底里的怨恨,这般空洞,更让人绝望。

“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最后悔的一件事,”他望着眼前爱入骨髓,又恨之入骨的人,轻声说道,“就是爱上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推门而出。厚重的房门“砰”地一声合上,沉闷的声响,像是为这段纠缠数年的爱恋,画上了一道冰冷的休止符。

离开那间承载了数年欢喜与伤痛的小屋后,田栩宁独自住进了城郊的酒店。

他把自己锁在密闭的房间里,整整三天,闭门不出。手机铃声不间断地响起,屏幕上全是郑朋的来电,他心灰意冷,直接将号码拉黑。没过多久,陌生号码再次打来,不用想也知道是对方换了联系方式。他一次次拉黑,对方就一次次更换号码,执着地不肯放弃。

最后,田栩宁索性直接关掉手机,切断了所有外界联系。

房间里窗帘紧闭,昏暗压抑。他躺在床上,呆呆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只觉得身体从内到外,都在一点点腐朽、衰败。连日的精神崩溃与情绪剧变,彻底诱发了潜藏的病灶,旧病全面爆发。

高烧持续不退,浑身上下的关节肿得如同馒头一般,稍一挪动就痛彻骨髓。大片红斑爬满皮肤,又痒又痛。万般煎熬之下,他强撑着孱弱的身体,独自前往医院挂急诊。

医护人员看着他孤身一人,面色憔悴,忍不住询问家属陪同。田栩宁只是淡淡摇头,低声道:“我没有家属。”

他独自办理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药液缓缓流入血管。他睁着双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反复纠缠着同一个无解的问题:

我倾尽全部去爱的人,却是杀害我全家的仇人。往后余生,我该如何面对?是报仇,是怨恨,还是彻底沉沦?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漫漫长夜,唯有病痛与孤独,日夜相伴。

住院期间,医院为田栩宁安排了全套深度检查。

数日后,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叠化验单走进病房,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为难,几番欲言又止。

“田栩宁,有件事,我必须如实告诉你。”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重,“结合本次所有检查结果,我们在你的血液中,检测出了一种罕见逆转录病毒。目前全球范围内,都没有针对性的特效药物。”

田栩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最坏的结果,轻轻闭上双眼。

“我还剩下多少时间?”他轻声发问,语气淡然得不像在询问自己的生死。

“病毒发展速度因人而异,有的人能平稳度过三五年,有的人或许十几年。”医生叹了口气,耐心安抚,“我们医院已经联合多家机构,全力研究对应的治疗方案,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田栩宁缓缓睁开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认命。

“没关系的。”他低声说道,“其实我早就没打算长久活下去了。”

家破人亡,挚爱成仇,如今又身染不治之症。层层打击叠加,早已耗尽了他所有活下去的念想。

出院之后,田栩宁第一件事,便是联系律师,立下遗嘱。

他一生漂泊,无依无靠,工作数年积攒下来的存款寥寥无几,全部积蓄加在一起,不足二十万元。

他将这笔微薄的财产分成三份:第一部分,全数捐赠给红斑狼疮疾病研究基金会,希望能帮助和自己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人;第二部分,留给当年好心收养自己的远房亲戚,报答多年的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