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最后一份时,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无法落下。脑海里交替闪过两种画面:雪夜的血色惨案,还有多年来郑朋悉心照料、温柔相伴的点点滴滴。
仇恨真实存在,爱意也绝非虚假。爱恨交织,撕扯着他的心神。理智告诉他,应当与这个人彻底划清界限,可心底深处,那一丝残存的温情,始终无法割舍。
挣扎良久,他终究还是颤抖着笔尖,在最后一栏,写下了“郑朋”两个字。
落笔的那一刻,泪水再次滑落。他分不清,自己这般选择,是心软,是执念,还是心底深处,从未真正放下。
最终,他没有划掉那个名字。一纸遗嘱,成了他留给这段爱恨纠葛,最后的印记。
思虑再三,田栩宁决定主动去找郑朋。
他并非想要原谅,只是心底还有无数疑问,他需要一个最终的答案,为这段扭曲纠缠的过往,做一次彻底了结。
按照记忆中的地址,他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抬手敲门,开门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请问你找谁?”屋内的陌生人疑惑地打量着他。
“我找之前住在这里的租客,郑朋。”田栩宁说道。
“哦,你说他啊,”对方摇了摇头,“他三天前就搬走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也没说去往哪里。”
田栩宁站在冰冷的楼道里,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他接连拨打所有记得的号码,全部处于关机状态。发送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他走遍郑朋曾经出没的所有地方:昔日做工的工地、停靠车辆的码头、城郊的仓库……问遍所有相识的人,没有一个人知晓郑朋的去向。
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栩宁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望着来往行人,心底一片茫然。他恍然发觉,相伴八年,自己甚至连对方的真实身份、籍贯、过往都一无所知。就连“郑朋”这个名字,或许都只是一个假名。
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最亲近、最深爱的人,是屠戮全家的仇人。如今仇人悄然离去,消失无踪,他连当面质问、对峙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再见二字,竟成了奢望。
整整一个月,田栩宁都在漫无目的地寻找。就在他快要彻底放弃之时,郑朋从前一位相熟的旧同事,辗转带来了一条消息。
“我前阵子偶然听说,他去内蒙古额济纳了。”
额济纳。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唤醒了尘封的记忆。多年前在病房里,郑朋认真地对他说过,一定要去看一看额济纳的胡杨林,生亦傲然,死亦挺立,性子倔强无比。
那时他笑着打趣,说胡杨林像极了郑朋本人。
如今回想起来,那从来都不是一句随口闲谈。郑朋从始至终,都在为他留下线索。那些不经意的话语、暗藏的情绪、欲言又止的哀伤,全是指引他前行的路标。
他在等自己去找他。
田栩宁不再犹豫,当即订下前往远方的机票。从所在城市飞往呼和浩特,再转机前往阿拉善左旗,最后换乘长途汽车奔赴额济纳。全程近三千公里的路途,对于身染数种重病、身体早已不堪重负的他而言,无异于一场赌上性命的远行。
可他依旧义无反顾。
他不清楚抵达目的地之后,自己要做什么。是厉声质问当年的惨案,是痛斥多年的欺骗,还是放下所有恩怨,说出一句迟来的原谅?
一路辗转,他渐渐明白,所有的纠结、怨恨、不甘,到最后都化作了一个最简单的念头:他只是想再见郑朋一面。
体内的病毒与旧病不断侵蚀着身体,他清楚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在生命走向终点之前,他只想再看一眼那个贯穿了自己整个青春、爱恨交织的人。
呼和浩特飞往阿拉善左旗的,是一架小型支线客机,机舱狭小,整架飞机仅有五十余个座位。田栩宁选了靠窗的位置,飞机升空后,舷窗外便是内蒙古高原一望无际的苍黄旷野,天地辽阔,却也透着无尽的孤寂。
旅途劳顿加上心绪起伏,他的旧病再次发作。登机前他加倍服用了药物,可四肢关节依旧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他将双手缩进衣袖,默默隐忍,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飞机攀升至巡航高度,平稳飞行没多久,机舱广播突然响起机长的提醒:前方遭遇强气流,请所有乘客立即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
田栩宁闭上双眼,任由机身轻微晃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和郑朋相处的点滴:医院走廊第一次对视,病床边对弈闲聊,天台之上的告白与应允,朝夕相伴的温柔照料,ICU门外红着眼眶的担忧……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
忽然之间,被选择性失忆封存了十一年的雪夜记忆,毫无预兆地冲破所有枷锁。
衣柜的缝隙,满地猩红,滴落的血珠,还有那个伫立在血泊中央的少年身影。
那双眼睛,那双手,那张清冷凌厉的面容,与朝夕相伴的郑朋,完美重合。
原来这些年,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所谓的失忆,不过是自我欺骗的假象。他只是刻意将那段惨痛的记忆,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愿回想。
真相彻底摊开,爱恨、痛苦、绝望一同涌来。田栩宁靠在座椅上,泪水汹涌滑落,无声痛哭。万米高空之上,无人知晓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