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两人并肩坐在天台,从日暮坐到凌晨三点。深夜的风渐凉,郑朋默默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田栩宁肩头。田栩宁微微侧身,安心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与清冽气息。
那一刻,田栩宁觉得,这便是人生中最圆满、最美好的时光。
他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里,满心欢喜,却未曾察觉,这份美好表象之下,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过往,还有两段被血海深仇捆绑的命运。
确定关系后,两人顺理成章开始了同居生活。
郑朋租住的小屋狭小简陋,一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厨房的抽油烟机早已老化失灵,每次炒菜,油烟都会弥漫整间屋子,呛得人咳嗽不止。
田栩宁搬家那天,大大小小的物件装了好几个箱子。郑朋放下手头所有事,沉默地帮他整理、归置,忙了整整一天,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看着堆积如山的物品,他微微皱眉:“你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田栩宁低头看向箱子里一排排瓶瓶罐罐,无奈又温柔地笑了:“大多都是常年要吃的药。”
郑朋的目光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瓶、药盒上,眼神暗了暗,没有再多言语,转身走出了房门。片刻后折返,手里多了一个崭新的分层药箱。
他蹲在地上,耐心地将田栩宁所有药物逐一分类,按照服用时间仔细摆放,还拿出便签纸,一笔一划标注清楚:清晨七点、正午十二点、傍晚六点、睡前。每一种药、每一次药量,都分得明明白白。
田栩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那个素来冷漠的人,为自己琐碎的小事用心操劳,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好好的,哭什么?”郑朋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
“没什么。”田栩宁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只是忽然觉得,被人妥帖照顾、惦记着,真好。”
郑朋整理药盒的动作骤然一顿,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片刻后,他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以后,有我在,我一直管着你。”
简陋的小屋,因为两个人的相伴,渐渐有了烟火暖意。病痛依旧缠身,可彼此的陪伴,成了抵御苦难最好的良药。
他们身上的顽疾,像两道纠缠不休的诅咒,日夜相伴,从未远离。
田栩宁的免疫系统时常毫无征兆地骤然失控。一旦发病,高烧便会缠绵数日不退,四肢关节肿胀酸痛,连抬手翻身都困难,皮肤上蔓延开大片狰狞的红斑,又痒又痛。
郑朋本就不擅长照料旁人,却在田栩宁发病时,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整宿整宿不合眼,每隔一小时就起身,用体温计测量体温,拧好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田栩宁滚烫的额头上,一遍遍为他擦拭降温。夜里田栩宁难受得辗转反侧,他便伸手轻轻顺着对方的后背,无声安抚。
而郑朋的病情,远比田栩宁更加凶险莫测。
一日午后,郑朋毫无预兆地流起鼻血。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鼻血始终无法止住,染红了一张又一张纸巾。不过片刻,他脸色便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失去了色泽。
田栩宁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慌乱地拨通急救电话。他跪在地板上,一层层用纸巾堵住郑朋的鼻腔,厚厚的纸巾很快就被温热的鲜血浸透,一张接一张更换,满地纸巾堆叠,像落了一地猩红的雪。
救护车呼啸而至,将郑朋送往急诊室。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神色凝重地对守在走廊的田栩宁叮嘱:“他凝血功能先天缺失,身体格外脆弱,一旦引发内脏大出血,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冰冷的话语像重锤砸在田栩宁心上。他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满心都是惶恐与无助。
他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敲下一行文字,发给病床上的郑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听见没有?不准丢下我。”
许久之后,病房里传来简短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短短三字,却成了田栩宁紧绷心弦上,一丝微弱的慰藉。两个被病痛桎梏的人,相互搀扶着,在泥泞的人生路上艰难前行。
朝夕相处的日子久了,田栩宁渐渐发现,郑朋身上藏着诸多无法解释的古怪之处。
郑朋极度抗拒拍照。田栩宁兴致勃勃拿出手机,想要和他拍下合照,留存相处的点滴,每一次都被他干脆利落地拒绝。追问缘由,他只淡淡敷衍一句:“不上镜,不好看。”
可田栩宁心底清楚,这绝非真正的答案。
他也从不让田栩宁前往自己工作的地方。每次田栩宁提出想去看看,他都会以工作环境脏乱、都是粗活为由,强硬阻拦,不让他靠近半步。
一次心生疑虑,田栩宁趁着郑朋外出,独自去往他口中常年务工的工地。可走遍整个工地,询问了数十名工人,所有人都摇头,表示这里从来没有名叫郑朋的人。
心头疑云重重,他当即拨通郑朋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听不出异常:“临时换了干活的地方,忙昏了头,忘了跟你说。”
田栩宁握着手机,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里,心底满是纠结与不安。可浓烈的爱意,终究压倒了所有疑虑。他太在乎郑朋,在乎到愿意主动忽略所有不合理的破绽。
人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与秘密,他默默告诉自己,既然对方不愿坦白,那便不再追问。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一次次刻意回避的疑点,背后埋藏的,是足以颠覆整个人生的致命真相。
三年时光,在病痛、陪伴、嬉笑与争执中缓缓流淌。
他们和世间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会因为生活琐事拌嘴,会因为脾气执拗陷入冷战,可兜兜转转,从未真正说出“分手”二字。爱意早已深入骨髓,将两人牢牢捆绑。
田栩宁始终清晰记得,郑朋第一次说出“我爱你”的时刻。
那场凶险的免疫风暴,几乎夺走了他的性命。免疫系统全面崩溃,肾功能急剧衰竭,他被紧急送入ICU抢救,在生死线上徘徊许久。
郑朋守在ICU门外的走廊里,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不吃不喝,寸步不离,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整个人憔悴不堪。
当田栩宁脱离危险,被医护人员推出重症病房的那一刻,一直强装冷静的郑朋再也克制不住,快步冲上前,牢牢握住他虚弱无力的手,掌心滚烫,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许久的后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