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雪向来来得汹汹,一夜之间就将整座小城裹进茫茫纯白里。山路被厚雪封死,连平日里往来的脚步声都彻底绝迹,天地间只剩落雪簌簌的轻响,冷意顺着窗缝、门缝钻进门内,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十一岁的田栩宁蜷缩在衣柜最深处,单薄的秋衣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他把小小的身子竭力弓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衣柜门板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恰好能让他看清外面客厅的景象,而那一幕,成了缠绕他多年的梦魇。
光洁的米白色地砖上,刺目的红正一点点肆意蔓延。温热的血液顺着地砖纹路流淌,在白雪般干净的地面上勾勒出狰狞的形状,一点点逼近衣柜的方向。母亲最后的呻吟微弱又破碎,像寒冬里被狂风扯断的琴弦,断断续续飘过来,每一声都碾在田栩宁的心上。
父亲直直倒在客厅中央,双目圆睁,即便已经没了气息,目光依旧死死锁着衣柜的位置,像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护住柜中躲藏的幼子。
客厅中央,立着一道挺拔却冷硬的身影。少年年纪不大,身形已经抽长,浑身覆着一层落雪,宛如一尊被冰雪冻住的雕塑。郑朋垂着手,那把染血的短刀就握在他掌心,锋利的刀刃上血珠凝了又落,一滴、两滴,砸在地面,声响沉闷缓慢,像为这场惨剧敲响的丧钟。
身旁同行的人扫了一眼全屋,低声发问:“还有一个小孩,藏哪儿了?要不要搜一搜?”
郑朋缓缓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最后掠过紧闭的衣柜门,眸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轻得如同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算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翻不出什么风浪。走吧。”
一行人踏着满地血色与积雪,推门离去,沉重的关门声震得田栩宁浑身一颤。
恐惧、绝望、恨意瞬间席卷了年幼的孩子,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硬生生将所有哭喊、呜咽都逼回喉咙。泪水无声淌落,模糊了视线,可衣柜外那张清冷凌厉的脸,却被他牢牢刻在了心底,每一处轮廓、每一道眼神,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场浩劫过后,田栩宁被路人发现送进医院。醒来时,脑海里一片混沌,昨夜的画面像是被蒙上了厚厚的浓雾。医生给出诊断,是创伤引发的选择性失忆症,这是人体大脑本能的自我保护,为了隔绝足以摧毁心智的痛苦记忆。
他记不得漫天纷飞的大雪,记不得地上刺目的猩红,记不得那把滴血的刀,更记不得那个站在血泊里的少年面容。旁人告诉他,家中遭遇入室抢劫,父母、姐姐全部遇害,唯有他侥幸存活。
不久后,远房亲戚赶来接走了他。田栩宁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埋葬了他所有亲人与过往的小城,心底空落落的,却想不起缘由。他跟着亲人踏上远路,从此背井离乡,以为那段黑暗会永远被埋在记忆深处。
时光一晃,六年匆匆而过。十七岁的田栩宁出落得清瘦俊秀,只是常年被病痛纠缠,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一场突如其来的持续低烧,将他彻底拖入病痛的深渊。经过多方检查,一纸诊断书压在了他的手上——罕见自身免疫性疾病。他的身体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士兵,开始疯狂攻击自身器官。起初只是四肢冒出零散的淡红色斑疹,而后关节开始酸胀肿痛,病情反复加重,到最后,就连握笔、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省立医院风湿免疫科的长廊,成了他年少时光里最熟悉的风景。惨白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身着病号服的病人,成了日常。每个月他都必须准时前来住院一周,做全套检查、穿刺治疗,输注价格高昂的生物制剂,日子在病痛与药水味中循环往复。
盛夏的午后,阳光透过长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驱散了几分病房里的阴冷。田栩宁刚做完关节穿刺,膝盖处还残留着尖锐的痛感,他慢慢挪到窗边透气,就在这时,撞见了倚在窗边的郑朋。
男人穿着一件纯黑色皮夹克,衣摆随意搭在腰侧,与周围清一色的病号服格格不入。左耳耳垂上嵌着两枚亮银色耳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侧脸线条利落锋利,下颌紧绷,像是用冰冷的刀刃精心雕琢而出。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腾,在空气中散开。
察觉到身旁的目光,郑朋侧过头,漆黑的眼眸冷沉沉的,不带一丝温度:“看什么?”
田栩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声音轻柔:“这里是医院,不让抽烟的。”
郑朋盯着他看了短短两秒,没反驳,抬手将烟头按灭在窗沿的金属烟灰缸里,语气依旧冷淡:“多管闲事。”
田栩宁并未心生不悦。膝盖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可遇见这个人之后,心底却莫名漾起一丝暖意。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裸露的手腕,赫然看见几片和自己身上形态相似的红斑,心头一动。
“你也是红斑狼疮?”他试探着问道。
郑朋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气场冷了几分,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差不多。”
简单三个字,却让两个身处病痛泥潭的人,有了无形的交集。
熟悉之后,田栩宁才知晓,郑朋的身体状况远比他要凶险复杂得多。
除却系统性红斑狼疮带来的皮肤、关节损伤,他还患有先天性遗传性凝血功能障碍。体内缺失关键凝血因子,意味着哪怕只是一道小小的划伤,都可能引发止不住的大出血,而潜藏在体内的内脏出血,更是随时会夺走性命。
从医护人员口中得知,郑朋是这家医院的老病号,一年总要入院两三次,每一次都是突发内出血,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那日郑朋正躺在病床上输液,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田栩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他苍白的脸色,轻声发问:“你不怕吗?”
郑朋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漫不经心:“怕什么?死亡本就没什么可怕的。”
“那在你眼里,到底什么才可怕?”田栩宁追问。
郑朋静静看了他许久,深邃的眼眸像望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将人的思绪尽数吸纳。良久,他移开目光,低声道:“没什么可怕的。”
话虽如此,可两人都明白,病痛日夜纠缠,孤独如影随形,这日复一日的煎熬,本就是最难熬的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