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田芳在地里哭了,田寡妇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说:“别哭了,哭也没用。他活着的时候管不住自己,死了倒是管住了,啥祸也不闯了。”
田芳抬起头,看见田寡妇的脸上是干的,没有泪。但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活的、亮的、有希望的光,而是另一种光,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天光,空空洞洞的,照得见所有东西,却什么都没有装进去。
那年秋天,田寡妇一个人爬上了山坡。她没有叫田芳,一大清早,天还没全亮,她就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拄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地爬上去了。
山坡不高,但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到了坟前,她把竹竿靠在一边,慢慢地蹲下来,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开始拔坟头的草。草长得很深,有些根扎得很牢,她拔得手指头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拔完了草,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火光映在她脸上,那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一样深。
她什么都没说。
一句都没说。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得满天飞,落了她一头一身。她站起来,看了那座坟最后一眼。坟不大,朝南,能晒到太阳。她之前问过田芳,田芳说是田勇他们帮着选的这个位置,说朝南好,冬天暖和。田寡妇当时说“嗯”,现在站在这座坟前,觉得确实暖和,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是地底下的人感觉不到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灰白的发丝在眼前飘来飘去,她眯着眼睛,透过那些发丝看着田雷的坟,嘴唇动了几下。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在动,像是念一个名字,又像是在跟一个再也听不到声音的人做最后的、无声的道别。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她的背驼得很厉害,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田庄的土地上,踩在她活了五十多年的这片土地上。
她走了。
山坡上只剩下田雷的坟,和旁边雷毛的坟。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两座黄土堆之间的缝隙,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像哭,又像笑。
像田雷十五岁那年离开田庄时,在土路上回头喊的那一声:
“妈,等我挣了钱,给你买个大彩电!”
风呜呜地吹着。
没有人回答了。
回到村里,田寡妇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只是这一天,她的动作比以往更迟缓了些。村里的人见她回来,纷纷上前打招呼,可她只是木讷地点点头。
傍晚,田芳来到田寡妇家,带来了一些自家种的菜。田寡妇接过菜,轻声说了句“谢谢”。田芳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婶子,别太伤心了,日子还长着呢。”田寡妇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夜里,田寡妇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里全是田雷的影子。突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妈!”她猛地坐起来,以为是田雷回来了。可打开门,外面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呼呼的风声。她失落地回到屋里,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这一夜,她在泪水中渐渐睡去,梦里,田雷穿着崭新的衣服,笑着对她说:“妈,我给你买了大彩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