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深渊的注视(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田雷看着那些炊烟,想着田寡妇现在大概在做什么。大概在喂鸡,大概在灶房里洗碗,大概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他想,如果他早几年懂事,田寡妇也许不会老得这么快。

他又想,如果他早几年就死了,田寡妇也许连老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冰凉的,凉意透过皮肤传遍了全身。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田庄,回到了小时候。他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光着脚在田埂上奔跑,田芳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田寡妇站在远处的田埂上,弯着腰插秧,头顶上戴着草帽,太阳很大,晒得她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他追着田芳,田芳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冲他喊:“来啊来啊,追不上我吧!”

他拼命地跑,跑得脚底板都发烫了,但还是追不上。田芳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后面。

他想喊田芳的名字,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转身去找田寡妇,转过身,田寡妇也不见了。那片麦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麦浪中,风一吹,麦子哗啦啦地响,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

他一个人站在麦田中间,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服,他感觉自己就要被风吹走了,像一片树叶,像一粒灰尘,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

他想喊救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喊不出声。

正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田芳的声音,不是田寡妇的声音,甚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像是从麦田地下传上来的,深沉而悠远,像大地的脉搏在跳动。

那个声音说:“田雷,你想怎么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梦里,他想了很久,久到麦田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灰白,久到风停了,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醒了。

大巴车已经进了省城,正在高架桥上缓慢地行驶着。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田雷擦掉车窗上的雾气,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红绿灯、立交桥、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不像他刚来的时候那么大了。

它变小了。小到他能看见它的边界,小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站在其中的某一个点上,不再迷失了。

大巴车到站了。田雷从行李架上拿下编织袋,背上,随着人流下了车。

省城的长途汽车站很大,人很多,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汤。田雷站在出口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吸了一口混着雨水和尾气的空气,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回到了八里村。

打开了那间出租屋的门。

屋里空空荡荡的,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田芳收拾过的痕迹还在,桌面上没有灰尘,窗台上没有杂物,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

他把编织袋放在床角,坐下来,掏出手机,给田芳发了一条微信:“姐,我到省城了。”

田芳秒回:“到了就好。吃饭了吗?”

田雷:“还没。”

田芳:“快去吃饭。别饿着。”

田雷笑了一下,正在打字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田芳又发了一条:“妈说让你照顾好自己。”

田雷看着那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八里村还是老样子,握手楼挨着握手楼,一线天上一片灰白色的云,电线像蛛网一样密布。巷子里的粉红色灯箱已经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了,在黄昏的雨幕中发出朦胧的光。

田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他转过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了,老了,眼角的皱纹比他实际年龄深得多。但他眼睛里依然有光,那光亮得灼人,像一团还在燃烧的火,烧了二十多年,还没有烧完。

他看着那团火,想起田寡妇说的那句话——“从头到尾,都是你。”

他伸出手,指腹触在冰凉的镜面上,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

然后他走出卫生间,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打开门,走出了出租屋。

傍晚的八里村,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滴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吃摊的老板们正在支摊子,炒菜的油烟味和雨水的腥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狭窄的巷道里。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烤红薯的香味钻进鼻孔里,甜甜的,暖暖的。

田雷走到巷口的早餐店门口,愣了一下。

那家早餐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的告示,纸张已经泛黄起翘,显然贴了很久了。

他站在那扇卷帘门前,看着“旺铺转让”四个字,想起了赵小玲。想起了她围着白围裙站在蒸笼后面的样子,想起了她夹包子时麻利的动作,想起了她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浑然不觉。他走过那些亮着粉红色灯光的门口,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侧头看。他像一个走在自己人生路上的人,路两边有花有草也有荆棘和沼泽,他看着它们,知道它们在那里,但它们不再能控制他了。

至少今天不能。

至少这一刻不能。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下周会怎样,下个月会怎样。

他可能还会犯同样的错误。他可能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可能最终还是会像雷毛一样,死在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或男人的床上,死在二十多岁的某一天,留下一具冰凉的尸体和一屁股烂账。

但今天,此刻,他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