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深渊的注视(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在雨里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走,在那些粉红色灯光的包围中走,走得很慢,走得很稳,走得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没有拐进任何一个不该进的门口。

他走到巷子的尽头,站在马路边上。

雨停了。

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站立的那个位置照得明亮。

田雷回省城后的两个多月,过得还算平稳。

他在城西的一个物流园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开叉车。他不会开,但老板说可以学,学得快的话半个月就能上手。田雷学东西不算快,但这次他咬着牙认真学了,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在叉车上爬上爬下,反复练习。半个月后,他拿到了操作证,成了一名叉车工。

工作稳定了,管一顿午饭,一个月两千八,比工地轻松一些,挣得反而多了。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部新手机,又给田寡妇寄了一千块。剩下的钱,他存了起来。

日子开始变得有规律了。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挤公交车去物流园,八点上班,十二点吃午饭,下午一点继续,五点下班,挤公交车回八里村,在巷口的小饭馆吃一碗面条或者盖浇饭,回出租屋,洗个澡,看一会儿手机,十一点睡觉。

日复一日,像钟摆一样,准确,单调,安全。

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生活。不用想太多,不用做太多决定,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只需要每天准时出现在物流园,把叉车开好,把货物码好,然后下班,回家,睡觉。

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但田雷知道,这条直线的下面,是深渊。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粉红色的灯光。它们每天都在那里,在他回家的路上,在每一个巷口,在每一个转弯处,像一双双安静的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

一开始是巷口那个新开的足浴店。田雷每天从物流园回来,下了公交车,走进八里村的巷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家足浴店的灯箱。灯箱上写着“专业足疗”四个字,但灯光是粉红色的,跟所有那种地方一样。

他走过的时候目不斜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不是因为他不心动,而是因为他把心动的感觉压下去了。像按一个弹簧,你按得越用力,它弹起来的力道就越大。田雷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能做的只有按,用力地按,拼命地按,不让它弹起来。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弹簧有时候会微微弹起来一点,比如某个晚上,他喝了点酒,走过那个灯箱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但他咬咬牙又走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改。

第二个星期,他加班到很晚,回八里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巷子里的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下夜班的人匆匆走过。那个足浴店的门开着一条缝,粉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小摊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田雷走过的时候,那道门缝里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像。

“帅哥,进来坐坐呀。”

田雷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了。

但那种感觉已经上来了。不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像一阵滚烫的浪,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回了出租屋。他把门反锁了,把窗帘拉严实了,把手机放在离床最远的地方,然后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他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对抗一种他几乎无法对抗的力量。那种力量太大了,大到像一列全速行驶的火车,而他一个人站在铁轨上,伸出手想要拦住它。

他知道他拦不住。

但他还是在拦。

他想到了田寡妇的脸,想到了田芳的眼泪,想到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上雷毛痞里痞气的笑容。他想到了“别作死”那三个字。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前几次他都忍住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有忍住。

他有好几天没去那种地方了。他甚至有好几天没去想过那种事了。他以为自己好了,以为自己战胜了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但那种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只是躲起来了,藏在最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在骨头缝里,一动不动,等待春天的到来。

然后春天来了。

它醒过来了。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他的胸口,爬过他的喉咙,爬进他的大脑,占领了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突触。

他开始出汗了。额头上、手心里、脊背上全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他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一样,空气吸不进来了。

他又想到了阿杰。不是阿杰的脸,是阿杰的声音,那种慵懒的、低沉的声音,像一只猫在太阳底下伸懒腰。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不散,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来回扫动。

他还想到了那个软件。那些头像,那些简介,那些简单直接、不需要任何感情承载的交流。那些东西像毒品一样,他明知道对自己有害,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

他坐了起来。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了那张桌子。

手机在桌上。

他的手伸了过去,指尖触到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他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停了一会儿,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鸟,在枝头跳来跳去,不知道该飞走还是该落下。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输密码的手在发抖,密码是周芳的生日,他一直没有改。

手机解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