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寡妇看着他哭,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灶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地响。田芳没有出来,她靠在灶房的墙上,捂着嘴,无声地哭。
田雷哭了很久。他哭的时候,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鸡叫和他的抽噎声。
最后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田寡妇。
“妈,”他说,“对不起。”
田寡妇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错了,”田雷说,“但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我试过,改不了。那种东西它不光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它就像……就像我身体里有另外一个我,他做主,我做不了主。”
田寡妇听了这话,闭上了眼睛。
她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田雷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
“田雷,你身体里没有另外一个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她站起来,拿起那张雷毛的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怀里。
“今晚别走了,在家里住一晚,明天再走。”她说,“饭做好了叫你。”
她转身慢慢地走进了灶房,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还在坚持站着,但谁都知道,它站不了太久了。
那天晚上,田雷睡在自己小时候的那间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大大的太阳,几朵云,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大两个小。画已经褪色了,铅笔的痕迹变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躺在木板床上,被子是田寡母亲手缝的棉被,厚厚的,沉沉的,盖在身上像压了一层什么东西。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田寡妇在田雷回来之前把被子拿出去晒过了。冬天的阳光不烈,但晒过的被子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闻起来干燥、温暖、踏实。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他不想睡,而是因为在这个屋子里,在这个他从六岁睡到十五岁的房间里,太多东西涌上来了。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根本不重要的瞬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涌。
他想起小时候光着脚在院子里追鸡,想起田寡妇扯着嗓子喊他吃饭的声音,想起田芳教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田雷两个字笔画不多,但他总是把“雷”字上面的雨字头写得太大,下面的田字太小,像一个大头娃娃。
他想起冬天的时候一家三口围在灶台边烤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田寡妇脸上,红彤彤的,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田芳靠着田寡妇的肩膀打瞌睡,他蹲在地上,用火钳拨弄灶膛里的炭火,看火星溅起来,像看烟花一样。
他还想起有一年过年,田寡妇咬牙买了一挂鞭炮,一百响的,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响完,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田芳蹲在地上捡那些没炸响的哑炮,他站在旁边等着分。田寡妇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们,手里捏着一个装了两块糖的红包。
那时候虽然穷,但家是完整的。
虽然完整里缺了一个角——没有爸爸。但那个角从他出生起就是缺的,他习惯了,他甚至不觉得那是缺的。他觉得他们家就是这样子的,三个人,刚刚好。
后来他长大了,离开了田庄,那些温暖的东西就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雷,睡了没?”是田芳的声音。
“没有,进来吧。”
门开了,田芳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把茶放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下了。她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有些凌乱,看样子也是还没睡。
“睡不着?”田芳问。
“嗯。”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热茶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在灯光中袅袅升起,消散在黑暗里。
“姐,”田雷忽然开口了,“你恨我吗?”
田芳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不争气。让你和妈操心。”
田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田雷听到了。
“我不恨你,”田芳说,“我心疼你。”
田雷的喉咙一紧。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田芳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小时候很乖的。妈下地干活,你就坐在田埂上等我放学回来带你。你那时候最爱吃糖,谁给你一颗糖你就能跟谁走,妈总说你迟早被人贩子拐走。”
田雷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后来你长大了,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就变了。”田芳说,“你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妈知道,我也知道。但我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田雷没有说话,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片云。
“那年赵小玲的事,妈哭了。”田芳说,“你不知道,你当时在修理铺,妈知道以后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一整晚,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第二天早上我去灶房倒水,看见她坐在那里,眼睛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被烟熏了。”
田雷翻了个身,背对着田芳,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你去了省城,妈每次接到你的电话都要高兴好几天。但你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妈让你打,你不打,她就让我给你打。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总是在忙,说两句就挂了。”
“我不是故意的。”田雷闷闷地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田芳说,“你就是忙。但你知道吗,你忙的那些事情,妈跟我都猜得到。我们什么都知道,但谁都不敢说破。不说破,就还能骗自己说你在外面好好过日子。”
田雷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田芳伸出手,放在田雷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很小,力气也很小,但那个动作很温柔,像一个姐姐对弟弟做的那样,简单、自然、没有多余的意思。
“雷,我跟你说句实话,”田芳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我以前也怨过你。怨你不争气,怨你不顾家,怨你把妈一个人丢在田庄,怨你在外面胡搞。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不想好,你就是好不了。就像妈说的,有些东西是写在骨头里的,改不了。”
田雷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改不了归改不了,”田芳说,“你得活着。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得活着。妈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只有你一个弟弟。你要是跟你爸一样……妈活不下去,我也活不下去。”
田雷猛地坐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