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姐。”他又叫了一声。
田芳没理他,继续擦地。她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块一块地擦着瓷砖,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姐。”田雷又叫了一声。
田芳直起腰,转过头来看着田雷。她的眼睛红红的,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泪痕,但她在擦地的过程中就已经偷偷擦干了,只是在某些角度下,泪痕反射出微弱的光。
“妈让我给你带的话。”田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地在控制自己,不让声音抖得太厉害,“妈说——你要是还当自己是田家的人,就回去一趟。”
田雷愣了一下。
“妈要跟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
“她没说。她说她当面跟你说。”
田雷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皮肤在被光照射的时候微微发痒,像解冻的土地上长出了第一根草。
“什么时候?”他问。
“现在。”田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车在楼下等着。”
田雷又愣了。
田芳走到门口,拎起编织袋和塑料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责备,是无奈,也是某种田雷看不懂的东西。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跟我走。”她说,“妈在等你。”
田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背心,大裤衩,光脚。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确实不像话。
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水压不大,水流细细的,温温的,浇在他身上,带走了身上那层厚厚的污垢和馊味。他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水流冲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胸膛。水沿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汇到脚边,打着旋流进下水道里,带着灰色的泡沫。
他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田芳已经帮他把衣服找好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半新的运动鞋。都是他从田庄带出来的那几件,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田雷一件一件地穿上,系好扣子,拉了拉衣角。
“走吧。”他说。
田芳看了他一眼,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虽然还是很瘦,虽然气色还是很差,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她点了点头,拎起东西,先出了门。
田雷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锁好。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嗒一声,门锁上了。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走了。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是田芳从县城租的。田芳把编织袋和塑料袋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田雷坐上去。
田雷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八里村,驶上了大路。
车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城中村的握手楼变成了宽阔的马路,马路变成了国道,国道变成了省道,省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乡间的土路。三个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了一个熟悉的篱笆门前。
田庄,到了。
篱笆门还是歪歪斜斜的,关不严实,用一块砖头抵着。院子里的母鸡少了几只,也许是老死了,也许是杀了吃了。那三间砖瓦房还是老样子,红砖裸露,墙角的青苔厚了一层。
田寡妇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比上次田雷在医院见到的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有些驼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田雷的眼睛一样亮,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都可能熄灭,但还没有熄灭。
看见田雷从车上下来,田寡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到底还值不值得要。
田雷站在篱笆门外,也没有说话。
母子两个隔着那道歪歪斜斜的篱笆门,对视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田寡妇先开了口。
她是这样说的——
“田雷,你进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拔不出来。
堂屋还是老样子。
八仙桌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绿色的,一个白色的,缸子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黑灰色的铁皮。墙上糊的旧报纸又黄了一些,有些地方翘起了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屋角的粮食袋子换了新的,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新收的玉米。
田寡妇坐在八仙桌的一边,田雷坐在另一边,田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去烧水。”然后进了灶房。
堂屋里只剩下田寡妇和田雷两个人。
外面有鸡在叫,远远的有狗在吠,冬天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