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根(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田寡妇拿起绿色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慢,好像每一秒钟都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田雷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他的眼睛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面中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你的事,”田寡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多少知道一些。”

田雷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从镇上那个修理铺开始,到你跑到省城,这几年你跟谁处过对象、处过多少个、男的女的,我都知道。”

田雷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田寡妇。

田寡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别看我,”田寡妇说,声音没有起伏,“田庄就这么大,谁家的事传不到别人耳朵里?你以为你跑到省城我就不知道了?你姐在省城上学,那边她有几个同学,什么话传不回来?”

田雷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田寡妇又喝了一口水,像在润嗓子,又像在给自己积蓄说下去的力气。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骂你。”田寡妇说,“你二十好几的人了,骂也骂不动了。打也打不动了。我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镜头。

那个笑容,痞里痞气的,跟田雷笑起来一模一样。

“这是你爸,”田寡妇说,“雷毛。”

这是田雷第一次看到自己父亲的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微微放大了。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不,不是自己的脸,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比他胖一些,比他白一些,比他更早熟一些,但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眼睛,跟他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你爸十五岁就开始在外面混了,”田寡妇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他长得好看,嘴巴甜,有女人缘。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跟好几个女的扯不清。十七岁的时候,他有了第一个孩子,不是跟我的,是跟隔壁镇上一个女的,那孩子没保住,生下来就没了。”

田雷的眼皮跳了一下。

“后来他遇到了我,”田寡妇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那时候十八,什么都不懂,就觉得他好看,他对我说几句好听的话,我的心就跟他走了。我嫁给他之前,有人劝过我,说他不是个安分的人。我没听。”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嫁过去以后我才知道,他跟外头那些女人从来没断过。我在家怀孕、生孩子、带孩子,他在外面……”田寡妇的声音有些发抖了,她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你姐一岁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稳了一些,“他跟镇上卖凉皮的刘姐搞在一起,被人家男人的兄弟撞见了,追着他打,他从人家二楼的窗户跳下来,摔断了手臂。我带着你姐去医院看他,他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石膏,看见我来了,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是‘你怎么来了’。”

田雷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后来他又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一个接一个,换得比衣服还快。我已经不生气了,不是不想生气,是气不起来了。我那时候才二十岁,心已经老了。”

田寡妇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田雷看见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田雷不敢去看。

“你爸死的时候,你在我肚子里,五个月。”田寡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种真切的波动,像风吹过枯叶,沙沙地响,“有人说他是马上风死的,也有人说他是吃了药、玩得太凶了。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他死了,二十岁,留下我一个人带着你姐和你。你还没出生,就没爸了。”

她看着田雷,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了,但还能割人。

“我这辈子,就毁在这个男人身上。”田寡妇说,“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他管不住自己。他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下半身不当家。他把所有的聪明、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运气,全用在了那上面。最后把那点本钱也用完了,把自己作死了。”

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

田雷低着头,一言不发。

“田雷,”田寡妇叫了他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以前从来不跟你说这些?”

田雷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跟你爸一样。”田寡妇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想让你做你自己。但你长大了以后,我慢慢发现——你就是他。”

田雷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笑,一样的脾气,一样的……毛病。”田寡妇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冰被人从中间砸开,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你走的路,跟他走的一模一样。换对象比换衣服还快,男的女的都不挑,什么地方都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瞒得住谁?”

田雷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破了,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你比他还强一点,”田寡妇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你活过了二十岁。他二十岁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田寡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田雷觉得那把刀不是插在他身上,而是插在了他和他爸之间的某个地方,把他们两个人连在了一起,一刀两命。

田雷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他使劲地忍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别叫我妈,”田寡妇摆了摆手,但不是拒绝的那种摆手,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不想再继续了的那种摆手,“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来哭的,也不是让我来哭的。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张照片,看看你爸长什么样。然后你问问你自己——你打算怎么活?是跟他一样,一条路走到黑,把自己作死?还是换条路走,好好活几年?”

田雷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不指望你大富大贵,”田寡妇说,“我也不指望你光宗耀祖。我只希望你别跟你爸一样,二十岁就没了。你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年是一年。你要是能活到三十岁,比他那条命多十年,也算赚了。”

田雷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他干裂的嘴唇,流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