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田庄一夜(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他转过身,看着田芳。田芳的脸上全是泪水,在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扎人。

田雷看着他姐,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在他前面、替他挡风遮雨的女人,忽然觉得他欠她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伸出手,把田芳抱住了。

田芳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大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那种放声的、不管不顾的、把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担心、所有害怕全部哭出来的声音。

田雷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透过了布料,渗进了皮肤里,滚烫的。

他们就这么抱着哭了很久。

灶房那边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田寡妇没有过来。

堂屋里静悄悄的,院子里也静悄悄的,整个田庄都在黑暗中沉睡着,只有这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在黑夜里固执地立着。

过了很久,田芳哭够了,从田雷怀里脱出来,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丢人。”她笑着说,声音都是哑的。

田雷也笑了,笑得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姐,”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田芳看着他,目光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说话算话。”

田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说话算话。”他说。

田芳走了以后,田雷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朵水渍云,看了很久。

灯还亮着。

他没有关灯,就那么睁着眼睛,在灯光的笼罩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着了。

那是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第十八章·尾声的开端

田雷在田庄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帮田寡妇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灶房后面。他修好了篱笆门,换了一根新的木桩打下去,比原来的结实多了,门关上去严丝合缝,不用砖头抵了。他把屋顶上几块松了的瓦片重新盖好了,把排水沟里的落叶和淤泥清了出来,又把鸡圈修了修,添了几根新竹竿。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也不哼歌,就是低着头干活,一件一件地干,从早干到晚。

田寡妇也不说话,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有时候给他递杯水,有时候给他递个馒头,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田芳第三天一早回了县城,公司催着上班。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田雷一眼。田雷正在屋顶上盖瓦片,阳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又长又直的,像一根竹竿。

田雷从屋顶上探出头来,冲田芳挥了挥手。

田芳也冲他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面包车,走了。

第四天早上,田雷跟田寡妇说他要回省城了。

田寡妇正在灶房里熬粥,闻言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锅里的粥。

“回去干啥?”她问。

“找活干,”田雷说,“总不能一直在你这里待着。”

田寡妇把火关了,把锅端下来,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拿了一碟咸菜。田雷坐下来吃早饭,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像是在数米粒。

“省城的活不好找,”田寡妇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你要是不想在省城待了,就在县城找活干也行。离田庄近,有个什么事也能回来。”

田雷想了很久,说:“我先回省城看看。不行再说。”

田寡妇不再劝了。

田雷吃完饭,把碗洗了,把他那几件衣服收拾进编织袋里,背上,站在堂屋门口,跟他妈告了个别。

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

他叫了一声“妈”,田寡妇应了一声“嗯”。

他说“我走了”,田寡妇说“路上慢点”。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编织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身塞到田寡妇手里。

是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千五百块钱。他这段时间攒的,本来有更多,但他在省城乱花了不少,剩下的就这些了。

田寡妇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捏了捏,感觉到里面钱的厚度,眼眶微微泛红了,但她使劲忍住了,抬起头来,看着田雷。

“你自己用了,别给我。”她把信封推回去。

“我留了。”田雷说。

田寡妇没有再推。她把信封揣进兜里,低下头,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走吧,晚了没车。”

田雷转过身,走出了篱笆门。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最后一眼。田寡妇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白了大半,在晨光里像是落了一层霜。

她冲他点了点头。

田雷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又从县城转长途大巴去了省城。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编织袋放在脚边,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地裸露着,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像用铅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