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田寡妇的话(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田雷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周老板沉默了很久,好像在斟酌该说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一口气叹出了一辈子的失望。

“你以后别来了。”周老板说。

电话挂了。

田雷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一动不动。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不下雨的样子,空气又闷又潮,压得人胸口发紧。桌上的半碗泡面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看着就让人反胃。

田雷看着那碗泡面,胃里忽然翻涌了一下,他冲到厕所里,趴在马桶上吐了。

吐完以后,他靠在厕所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厕所天花板上那一盏昏暗的灯泡,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发出的光又黄又暗,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萤火虫。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他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厕所里结束什么事情。在修理铺的时候,在镇上的时候,在省城的时候,每一次搞砸了,每一次被人抛弃了,他总是在厕所里。蹲着,坐着,或者靠着墙,闻着消毒水和下水道混合的臭味,看着一个肮脏的灯泡发出来的肮脏的光。

他忽然想起赵小玲,想起她提着饭盒站在马路对面的样子,想起她的背影像在数砖头一样一步一步远离他。

他想起阿杰,想起他在巷口放下那袋卤味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周芳,想起她说“你别碰我”时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表情。

他是一个接一个地把身边的人都推开了。不是别人要走的,是他推开的。他用他的自私,他的滥情,他的管不住下半身,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对他好的人推开。

然后他一个人待在这个肮脏的出租屋里,待在这个散发着臭味的厕所里,看着一盏永远亮不起来的灯,等着天亮了再黑,黑了再亮。

他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湿冷的空气从瓷砖地面升上来,透过他的裤子,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想,他要不要也像他爸一样,二十岁就死了算了。

但他早过了二十岁了。他已经二十三了,比他爸多活了三年。

多活的这三年里,他做成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依然穷,依然管不住自己,依然是一个走到哪儿都待不长久的人。他就像一个移动的灾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瘦得像一具骨架,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茬乱七八糟地布满了下巴。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光亮得不对劲,像两团即将燃尽的炭火,燃烧到最后时刻,格外明亮,格外灼热,也格外的让人觉得悲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双他熟悉的眼睛。

那是雷毛的眼睛。

是他从未见过、却在他身上活了二十三年的眼睛。

田雷在出租屋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不出门,不吃饭,不洗脸,不刮胡子,不接电话,不看手机。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白天黑夜不分,饿了就喝几口自来水,困了就睡,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不去看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看到他。

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大部分是工地上的工人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接。后来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他也不充电,就让它在枕头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第八天,门被人敲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地敲,而是那种急促的、不耐烦的、砰砰砰的砸门。

“田雷!田雷你在不在!”

是田芳的声音。

田雷没有动。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田雷!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田芳的声音更急了,拍门的力道更大了,门板在门框里瑟瑟发抖,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

隔壁邻居被吵醒了,有人打开门骂了一句:“敲什么敲!烦不烦!”

田芳顾不上理他,继续拍门。

“田雷,妈让我来的,你开门!”

“妈”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田雷那具“尸体”的某个部位。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微微地动了动。

他慢慢地坐起来,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冰凉的,他站在地上晃了两下,稳住了,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

门外站着田芳。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她手上提着一个编织袋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饭盒。

看见田雷的那一刻,田芳愣住了。

她差点没认出他来。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胡子拉碴,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背心上有好几个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馊味。

“你……”田芳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就哑了,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打转,“你这是怎么了?”

田雷靠在门框上,像一摊烂泥,有气无力地看着田芳。

“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你怎么来了?”

田芳把编织袋和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走进了屋子。她环顾了一圈这间五六平米的房间,看到地上堆着的外卖盒、烟头、空水瓶,闻到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臭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皱着眉头,一句话没说。

她先把窗帘拉开了。

阳光涌进来的时候,田雷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挡住了脸。

田芳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地上的垃圾扫到一起,装进垃圾袋,扔到楼道里的垃圾桶里。她把桌上的空瓶子扔掉,把桌面擦干净,把窗帘绑好,把窗户打开通风。她找来一块抹布,把桌子、床头柜、窗台全部擦了一遍。她把脏衣服收进编织袋里,准备带回去洗。

田雷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田芳在他屋里忙来忙去,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看着他这个小破屋子一点一点地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