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阿杰(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田雷在省城的第一年,过得浑浑噩噩。

物流公司的搬运工干了半年,他觉得工资太低,跳槽去了一个建筑工地搬砖。工地上的活比物流公司还累,但工资高一些,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六。他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又在老乡的介绍下去了一个家具厂当组装工,活轻省不少,但工资又降了。

他换工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因为干不好,是因为待不住。他像一只没头苍蝇,在东撞西撞,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与此同时,他去那些发廊和足浴店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从一开始的偶尔一次,变成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两三次。他的工资一大半花在了那些地方,存折上的数字不再涨了,有时候还往下掉。

他给自己找理由——工作太累了,需要放松;一个人在外面太孤单了,需要有人陪。但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往一条什么样的路上走,他甚至知道自己正在重复他爸的轨迹,但就是停不下来。

就像坐在一辆没有刹车的车上,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掉。

有一天晚上,他从一家发廊出来,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想把自己整个人剥掉一层皮的恶心。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烟雾在呼吸道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想到自己来省城的时候发过的誓——重新开始,活出个人样。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重新开始?他重新了哪门子开始?从镇上换到省城,换了个地方而已,人还是那个人,德性还是那个德性。就像一条臭水沟里的鱼,换个池塘还是一样臭。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变化正在等着他。

变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八里村巷子深处的一家酒吧。

说是酒吧,其实就是一间地下室改造的,灯光昏暗,音乐震耳,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酒味和各种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来这里的人形形色色,有打工的、有无业游民、有学生,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身份的人。

田雷那天是被工友拉去的。工友叫大刘,东北人,在家具厂干了三年了,人豪爽,爱喝酒。大刘说田雷整天闷在屋子里不行,得出来玩玩,就把他拽来了。

田雷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大刘的热情,就跟着去了。

在地下室酒吧里,田雷第一次见到了阿杰。

阿杰是酒吧的驻唱,准确地说,是那种拿着话筒在角落里唱歌的人。他不唱什么正经的歌,有时候跟着音乐哼哼,有时候自己瞎编几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匀称的胳膊。他的五官很精致,皮肤白,眉毛浓,嘴唇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田雷第一眼看见阿杰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坐下来喝酒,大刘跟旁边的人吹牛,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周围。他的目光经过阿杰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看,是觉得这个人跟周围的环境不太搭。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下室里,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粗糙的样子,但这个阿杰好像有哪儿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阿杰也注意到了田雷。

他拿着话筒,有一搭没一搭地唱着歌,目光在田雷身上停了一下。田雷正低着头倒酒,没看见。

那天晚上没什么特别的。田雷喝了几瓶啤酒,跟大刘回了出租屋,倒头就睡。

但一周后,他又去了那家酒吧。

这次大刘没去,田雷一个人去的。他跟自己说是去喝酒的,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为了酒去的。

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唱歌的人。

阿杰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站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用那种低沉慵懒的声音哼着一首田雷没听过的英文歌。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震耳的音乐,像一根细线,准确地扎进了田雷的耳朵里。

田雷坐在吧台边,要了一瓶啤酒,慢慢地喝着,目光一直落在阿杰身上。

阿杰唱完一首歌,睁开眼睛,朝吧台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和田雷的目光撞上了。

田雷没有躲。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女人,他可能会笑一笑或者移开目光。但这次他没有,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阿杰,直到阿杰先转开了视线。

那一刻,田雷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黏糊糊的、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要这种感觉,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田雷喝了不少酒。

他喝到酒吧打烊,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脚步发飘,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推开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阿杰的脸。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回来。

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使劲压了压,好像要把脑子里的画面压出去一样。

“你他妈的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

但那个画面还是在那里。

从那以后,田雷成了那家酒吧的常客。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坐在最角落里,要一瓶啤酒,喝一整晚。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也不怎么跳舞,就是坐在那里,听阿杰唱歌。阿杰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他就闷头喝酒,在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黏在阿杰身上。

大刘后来发现了,问他:“你天天往那破酒吧跑啥?”

田雷说:“喝酒。”

大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但田雷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看阿杰。不是为了看阿杰唱歌,是为了看他的人。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想骗自己都骗不了了。

他开始注意阿杰的一切——阿杰唱歌的样子,阿杰跟人说话的样子,阿杰喝水的样子,阿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样子。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存在脑子里,回到出租屋以后反复回放,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作罢。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从来没有。他交过的女朋友虽然不多,但都是女人。他去的地方也都是女人。他从来没有、哪怕在一秒钟之内,对任何男人产生过超出普通朋友的感觉。

但现在有了。

这个人就是阿杰。

他知道这事不正常,不光彩,不对。他在田庄长大的那些年里,从没听人说起过这种事,但他本能地知道,这种事在村子里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比去“红玫瑰”严重得多得多。

他试图压下去。

他试图不去酒吧,不去想阿杰,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他在大刘的介绍下去另一个工地搬砖,每天把自己累得半死,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不给脑子留任何胡思乱想的时间。

但不管多累,阿杰的脸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跳出来——搬砖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甚至做梦的时候。那张脸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他挣扎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瘦了,黑了,眼窝有些深陷,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灼热的、燃烧的眼神,而是一种迷茫的、不确定的、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的眼神。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想点一根,手一抖,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看见床底下掉了一张纸。他抽出来,是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八个字:“珍爱生命,远离艾滋”。

他盯着那张传单看了几秒钟,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他穿上衣服,出了门,去了那家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