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名声(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田雷和赵小玲的事,在镇上街坊邻居的嘴里传了好一阵子。

有人说赵小玲是被田雷气跑的,有人说田雷去“红玫瑰”被赵小玲抓了个现行,还有人说田雷同时跟好几个女人来往,赵小玲忍不了才走的。各种说法都有,真真假假,添油加醋,传到最后连田雷自己都听不出来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田雷的名声坏了。

小镇不大大,人跟人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名声一旦坏了,想再洗干净就难了。田雷在修理铺门口进进出出,开始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就是这个,田寡妇的儿子,跟他爸一个德行。”

“啧啧啧,才多大啊,就这样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雷毛当年也是这样,二十岁就作死了,这小子的路还长着呢。”

田雷假装没听见,低着走过去,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拔不出来,也忽视不了。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街上那些闲言碎语,而是老李的态度。

赵小玲走后没多久,有一天收工后,老李把田雷叫到跟前,表情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语重心长,这次是失望,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田雷,我本不想说你,但我不说,没人会说。”老李坐在铺子门口的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被晚风吹得四散,“你跟那个赵小玲处对象,我没意见。年轻人嘛,谈恋爱正常。但你跑去那种地方,还在处对象的时候去,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

田雷低着头,不说话。

“赵小玲多好的姑娘,”老李叹了口气,“勤快,本分,对你也真心。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看看你现在干的这叫什么事?”

田雷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还有,”老李吸了口烟,声音低了下来,“你爸的事我不是不知道。田庄离这儿才多远?你爸雷毛当年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别走他的老路。听见没有?”

田雷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听见了。”他说。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道理他都懂,但他控制不住。那种感觉上来的时候,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愧疚,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等到火灭了,烟散了,他才又变回正常人,后悔、自责、发誓再也不干了。

然后下一次,火又着了。

周而复始,像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

老李的话没能管住田雷多久。

一个月后,田雷又开始了。

但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去“红玫瑰”了,去更远的地方。镇子往东三公里有个国道服务区,那里有几家小旅馆,来来往往的货车司机多,什么人都有。田雷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完事了再骑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但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镇上的人又不瞎。田雷隔三差五往服务区跑,有人看见了,回来当笑话讲,一传十十传百,田雷的名声彻底烂了。

王姐也开始对田雷有意见了。

王姐以前对田雷不错,把他当自己家晚辈看,吃饭的时候多给他夹菜,换季的时候帮他找旧衣服。但自从田雷出了那档子事,王姐的态度就变了,不再跟他说笑了,饭桌上也不怎么搭理他。

有一次吃午饭,田雷伸手去拿馒头,王姐把馒头筐往旁边挪了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手洗了没有?”

田雷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最后缩了回去。

老李在旁边埋头吃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田雷知道,他在这个修理铺待不下去了。

果然,那年秋天,老李找了个由头把田雷辞了。理由听起来正儿八经——生意不好,养不起那么多帮手。但田雷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临走那天,王姐没有送他。老李站在铺子门口,把最后半个月的工资递给田雷,一百五十块钱,用一张旧报纸包着。

“田雷,我跟你没仇没怨,但这铺子小,庙小容不下大佛。”老李的声音没什么感情,“你以后好自为之。”

田雷接过那包钱,塞进裤兜里,背起他的编织袋,走了。

他走在镇子的街上,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哗啦地落。他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扛着,加快了脚步,不想在街上多待一秒钟。

他走到汽车站,坐上了回田庄的中巴车。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矮矮的稻茬和堆成垛的稻草。天很高很蓝,云很白,田雷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遍全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小玲的脸,一会儿是老李的失望,一会儿又是那些闲言碎语。它们像一群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他转,赶不走,也打不完。

他想,回田庄以后怎么办?种地?他不愿意。再去别的镇上打工?还能去哪儿?谁还要他?

他在中巴车上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明白。

车子到了田庄,他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空荡荡的,一眼能望到远处的山。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三间砖瓦房,还是那种红砖裸露的样子,还是那个歪歪斜斜的篱笆门。

田寡妇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看见田雷背着编织袋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田雷说。

田寡妇看了看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她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来,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趁热吃。”她说。

田雷坐在桌前,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面。

面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用力吸溜着,发出很大的声响。吃着吃着,他的眼睛红了,有什么东西掉进了碗里,混在面汤里,咸咸的。

他没有抬头。

田寡妇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知道。镇上那些事,早就传到了田庄。葛老师来跟她说过,田大头的媳妇来跟她说过,连隔壁的王婶都拐弯抹角地提醒过她。

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田雷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雷毛也是这副模样。

同样是管不住自己。

同样是身边留不住人。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倔强,同样让人又心疼又生气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田雷在田庄待了不到一个月。

他待不住。

田庄太小了,庄上就那么些人,家家户户的门朝哪儿开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每天早上起来,面对的是一成不变的天、一成不变的地、一成不变的鸡叫狗吠。他觉得闷,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觉得闷,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能看见外面,就是出不去。

更让他难受的是庄上人的眼光。

以前他在田庄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大家顶多说他“皮”“不省心”。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个被镇上修理铺撵回来的大小伙子,是跟赵小玲搞黄了对象又去那种地方的男人,是他爸雷毛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