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名声(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那些眼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背上,让他坐立不安。

有一天他在庄口的石碾子旁边坐着抽烟,田勇——就是小时候说他爸死于“马上风”的那个田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笑嘻嘻地问了一句:“田雷,听说你在镇上没干好事?”

田雷把烟掐了,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田勇在身后笑了一声:“脾气还不小。”

田雷回到家,跟田寡妇说要出去打工。

田寡妇正在院子里喂鸡,闻言手里的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地上撒玉米粒。母鸡们扑棱着翅膀围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一粒玉米滚到了田雷脚边,一只芦花鸡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田雷,犹豫了一下,低头啄走了。

“去哪儿?”田寡妇问。

“不知道,先出去再说。”

“你不小了,自己的路自己走。”田寡妇把瓢里的最后一点玉米撒完,转过身看着田雷,“我管不了你,你也别指望我管你。但有一条——别像你爸那样。”

说到“你爸”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这个词烫嘴。

田雷愣了一下。

田寡妇之前从不提雷毛,从来不在田雷面前提起那个男人的名字,仿佛他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是田雷第一次从他妈嘴里听到关于他爸的只言片语。

“我爸……咋了?”田雷明知故问。

田寡妇没回答。

她把喂鸡的瓢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灶房去了。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响盖过了所有的对话。

田雷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门口飘出的油烟,愣了好一会儿。

过了几天,田雷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还是那个编织袋,还是那几件换洗衣服。他这回连被子都没带,说是出去挣钱了买新的。田寡妇给他塞了两百块钱,又往他包里塞了一袋子烙饼,够他吃三四天的。烙饼是死面的,厚实,扛饿。

“走到哪都记住,”田寡妇站在篱笆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别作死。”

田雷这次没有回头。他扛着编织袋往前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田庄的房屋在他身后渐渐变小,篱笆门、砖瓦房、院子里的母鸡,最后全部缩成了一团模糊的远景。

他先去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大得多,也乱得多。街道上人来人往,喇叭声、叫卖声、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搅在一起,震得人脑仁疼。田雷背着编织袋在街上走了半天,找了好几家店,人家一听说他没经验,都摇头不要。

有一家修摩托的铺子看他年轻,问了句“会修车吗”,田雷说会一点,老板让他试了试,看了两眼就摇头了:“你这不行,基本功太差了,干不了。”

田雷不服气,但也只能扛着编织袋继续找。

找了两天,钱花了不少,活儿没找着。他蹲在县城汽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啃着田寡妇烙的饼,饼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生疼。他啃着啃着,忽然想起赵小玲,想起在镇上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能吃到她卖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咬一口肉汁能溅出来。

他把饼咽下去,灌了一口凉水,站起来。

他决定去省城。

田雷十九岁那年春天,到了省城。

省城对他来说简直大得不像话。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背着编织袋从长途汽车站走出来,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站在出站口愣了半天,像一个被丢进大海里的旱鸭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

他身上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

他必须先找到住的地方。

省城的城中村是外来打工者的大本营。田雷在火车站附近被一个举着“租房”牌子的中年妇女拦住了,跟着她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叫“八里村”的地方。八里村是典型的城中村,握手楼密密麻麻,楼和楼之间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上面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褥,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破旧的万国旗。

租房的中年妇女把他领到一栋六层小楼的顶层,一个隔出来的小单间,大概六七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灯泡,没了。窗户对着对面的墙壁,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窗户。

“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中年妇女说。

田雷摸了摸兜里仅剩的钱,咬了咬牙:“先住一个月。”

他交了房租,身上只剩不到二十块钱。

他必须马上找到工作。

他把编织袋往床上一扔,连口水都没喝,就出去找活儿了。

省城跟县城不一样,这儿活多,但人也多,竞争激烈。田雷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关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年轻,有一把子力气。

他在八里村附近的劳务市场转了三天,最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出头,管一顿午饭,不管住。但田雷没得选,他得吃饭,得活下去。

物流公司在城北的一个大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物,从日用品到家电,什么都有。田雷的工作就是把货物从卡车上搬下来,分门别类码好,或者把货物装上要发走的卡车。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吃那顿免费的午饭。

活是真累。

那些箱子重的有四五十斤,田雷一天要搬几百个,上下卡车几百趟。第一天干完,他的胳膊抬不起来了,腰像断了一样疼,两只手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几个破了,渗出的血黏在手套上,脱手套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咬着牙挺过来了。

他不能回去。回去就得种地,就得面对那些指指点点的眼光,就得听那些人说他跟他爸一样。

他不想跟他爸一样。

他拼命告诉自己,到了省城要重新开始,要好好干,要攒钱,要给田寡妇寄钱。他要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看看,他田雷不是他爸。

他开始存钱了。

租的房子很小,能省则省,不吃早饭,午饭在公司吃,晚饭是一碗泡面加一个鸡蛋。他不买衣服,不买鞋,不抽烟,不喝酒,不去任何花钱的地方。

他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涨,五百,一千,两千,心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但这种踏实感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省城也有“红玫瑰”。

确切地说,不是“红玫瑰”,是城中村里那些发廊、足浴店、按摩房。八里村的巷子里三步一家五步一个,粉红色的灯光从一个个低矮的门洞里透出来,照亮了潮湿的水泥地面。

田雷每天从物流公司回来,穿过八里村的巷子,那些灯光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往他眼里钻。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把钥匙插进楼栋大门的锁孔里,咔嚓一声,门开了,他闪进去,把那些灯光关在身后。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坚持了四个月。

四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下班回来,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那天是周六,巷子里人格外多,那些粉红色的灯光格外亮,有几个女人坐在门口,穿着薄的透的衣服,正在跟路过的男人搭话。

田雷低着头走过去,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帅哥,进来坐坐嘛。”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步,他停了。

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四周是嘈杂的人声、音乐声、笑声,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泔水。

田雷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最近的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的灯光,也是粉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