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角落里。
他径直走到了阿杰面前。
阿杰正在调试话筒,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线头。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他抬起头,看见是田雷,挑了一下眉毛。
“有事?”阿杰的声音比唱歌的时候低一些,更慵懒,像刚睡醒的猫。
田雷看着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确定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想法。
“我想认识你。”田雷说。
阿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跟田雷在台上看到的不一样,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对着所有人的笑,而是一种私人的、只对着他的笑。那个笑容里有意外,有趣味,有一点点挑衅,还有一点点——田雷看不太懂的——温柔。
“你叫什么?”阿杰问。
“田雷。”
“田雷,”阿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好土的名字。”
田雷没有生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阿杰笑,自己也笑了。
他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会通向哪里,但那一刻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永远在找,永远在换,永远填不满心里的那个洞。阿杰让他觉得,也许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许还有另一种活法。
那天晚上,田雷和阿杰聊了很久,在酒吧打烊后还坐在台阶上聊,一直聊到天快亮了。他们聊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家、工作、为什么来省城、讨厌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天气。
田雷说:“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会喜欢男的。”
阿杰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现在知道了?”
田雷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知道了。”
阿杰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你知道吗,”阿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实诚的人。”
田雷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但他也跟着笑了。
他们在一起了。不是田雷以前和赵小玲那种“在一起”,而是另一种,更安静,更沉默,不需要太多语言。他们在出租屋里待着,有时候并排坐着看电视,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各干各的,有时候在床上搂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是搂着,听对方的心跳。
田雷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他跟别人的时候,脑子里永远在想着下一步,想着怎么得手,想着怎么结束,想着怎么不留麻烦。但跟阿杰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是待着,就觉得很舒服。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是这样子的。
不用动手动脚,不用费尽心机。
就是看着他的脸,就觉得天是亮的。
但这种平静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田雷这个人,似乎天生就不适合平静。他总是能自己把自己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然后一脸茫然地站在废墟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
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田雷犯了一个错误。
那天阿杰跟他说过要加班,让他先回去。田雷一个人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路过那些粉红色灯光的门口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告诉自己,他还是喜欢阿杰的。
他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
但这些借口在他从那个粉色门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全部碎了一地,因为他看见了阿杰。
阿杰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阿杰看见田雷从那个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失望,一种深深的、彻底的、让人心凉的失望。
田雷想解释,但阿杰摆了摆手。
“不用说了。”阿杰说。
他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地上——是他专门绕路去买的田雷爱吃的那家卤味——然后转身走了。
袋子里的卤味还冒着热气,透过塑料袋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是五香味的,田雷最喜欢的那种。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面前那袋还冒着热气的卤味,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情感到了真正的痛苦。
不是因为被抓到,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他伤害了一个人。
一个对他好的人。
一个他不想伤害的人。
田雷蹲下来,把塑料袋捡起来,抱在怀里,蹲在巷子里,哭了。
二十岁的男人,蹲在城中村脏兮兮的巷子里,抱着一袋卤味,哭了很久。
他想起了赵小玲,想起了她提着饭盒站在马路对面的样子,想起了她的背影像在数砖头一样一步一步远离他。
他想起田寡妇说过的四个字:别作死。
他想,他大概就是这种人。
不是不想好好活,是活不好。
无论他多想改,多想变好,多想留住身边的人,他总会搞砸。那只无形的手总会把他拽回去,拽进那些粉红色的灯光里,拽进那扇他永远推不开的门。
阿杰走了。
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阿杰。阿杰不再去那家酒吧,换了手机号,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田雷在那间六平米的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不吃不喝,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看窗户上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反反复复。
他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第四天,他起来了。
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走出出租屋,走进八里村的人流里,面无表情,眼睛看着前方,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去了巷子深处那家发廊。
粉红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