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雷在修理铺干了将近一年,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换轮胎、补胎、换机油、调链条这些基本活他都能独立完成了,老李偶尔让他单独接一些小活,干得还行。
然而,田雷内心深处却十分明白,对于修理车辆这件事,他并没有太多的热忱和激情。
尽管如此,他仍然表现出异常勤奋努力的工作态度。这其中缘由并非源自于对这份职业本身的热爱与执着,而是出于一种无奈之举——他深知自己已别无选择、无处容身。回到那个曾经熟悉的田庄吗?重新拿起锄头去耕耘那片土地?不!这些都不是他所期望过的生活方式。更何况,如今田寡妇独自一人供养着姐姐念书已然颇为艰难困苦,如果此时他再返回故里,无疑会给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增添一份沉重负担。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坚定地走下去,想尽办法赚钱养家糊口,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生计并继续生存于世。
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拆螺丝,上螺丝,手上永远是洗不掉的机油黑。他有时候蹲在铺子门口,看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他十六了。
十六岁的男孩,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憋在心里的火不知道该往哪儿烧。白天干活还能消耗一些,到了晚上,躺在小房间里,那股火就往上蹿,烧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得最多的还是对面那个理发店的女人。
时间久了,他知道了那女人姓徐,大家都叫她徐姐。她不是本地人,听口音像是外省的,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个镇子,开了这家理发店。至于是不是真的理发,镇上的人心知肚明。
有一天傍晚,田雷收了工,在门口的凳子上坐着乘凉。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暑气还没散尽,蝉叫得正欢。
徐姐从理发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倒在了门口的阴沟里。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了田雷,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小帅哥,有空来姐这里坐坐啊。”
田雷心跳加速,脸上烧得厉害,他低下头,假装在拧手里的扳手。
徐姐“咯咯”笑了两声,扭着腰回了店里。
那一整晚,田雷都没睡着。他脑子里全是徐姐的笑脸和那句“来姐这里坐坐”,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敢去。
到了第四天,是个周六,镇上比平时热闹。老李下午要去县城进货,让田雷看着铺子,说天黑之前回来。
老李骑着摩托车走了。王姐回娘家了,不在。
修理铺里就剩下田雷一个人。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走到门口站着,往斜对面看了一眼。理发店的门开着,徐姐正坐在里面,好像在对着镜子描眉。
田雷犹豫了很长时间。
他来回走了好几趟,手心全是汗。一个声音跟他说别去,另一个声音跟他说去看看又怎样。
最后,那个声音赢了。
他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推开了“红玫瑰”理发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徐姐从镜子前转过身来,看见是田雷,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然后很快变成了一种田雷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容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里面有意外,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成熟女人特有的东西。
“哟,”徐姐站起来,把口红的盖子拧上,“还真来了。”
田雷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他的两只手垂在身边,又觉得太死板,插进裤兜里,又觉得太随便,最后只能握在一起,放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坐啊。”徐姐拉过一把塑料椅子,拍了拍椅背,“站着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