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雷十五岁那年春天,田寡妇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常年弯腰在地里干活,腰椎出了问题,疼得直不起来。她躺了三天,没去医院,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几副膏药贴着,硬扛过去了。
那三天里,田雷把地里的活全包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手心里磨出了血泡,肩膀上晒脱了一层皮,但他一声没吭。他做饭、洗衣、喂鸡,把田寡妇照顾得妥妥帖帖。田芳那时候已经在县城读高中了,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田寡妇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见田雷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脊背上晒得黝黑发亮,汗珠子顺着脊柱往下淌。他抡起斧子的样子有些笨拙,但每一斧头都劈得很用力,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田雷长大了。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的长大,而是突然之间,从一个瘦巴巴的猴崽子变成了一个能顶事的半大小子。他的肩膀变宽了,声音变粗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连喉结都突出来了。
田雷劈完柴,把斧子靠在墙根,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走进屋来。他看见田寡妇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妈,饿了吧?我去做饭。”
田寡妇看着他的笑脸,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了雷毛。
不是因为田雷长得像雷毛,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雷毛笑起来也是这样,痞痞的,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什么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田寡妇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写在骨头里的,怎么也改不了。
病好之后,田寡妇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田雷叫到跟前,说:“田雷,你也不小了。初中都没上过,总不能在家种一辈子地。我托人给你找了个活,镇上老李的修理铺,你去当学徒,学门手艺。”
田雷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想了想,问了一句:“管饭不?”
“管。”
“有地方住不?”
“老李说铺子里有张床,你先住着。”
“行。”田雷干脆地答应了。
就这样,田雷离开了田庄,去了镇上。
临行那天早上,田寡妇给他收拾了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和二十块钱。她把编织袋递给田雷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抖,但她很快稳住了,拍了拍田雷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别丢人。”
田雷把编织袋甩到肩膀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篱笆门歪歪斜斜地立在晨光里,他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深。
“妈,等我挣了钱,给你买个大彩电。”田雷说。
田寡妇笑了,笑出了眼泪。
“行,妈等着。”
田雷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镇子不大,从田庄走过去四十分钟。修理铺在镇东头,紧挨着公路边,两间门面,门口堆满了各种废旧轮胎和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老板姓李,外号老李,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层油光。他以前在县城里的修理厂干过,后来回镇上自己开了个铺子,修摩托、修三轮、修农用车,什么都能修,什么都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