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穷根(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田庄小学在庄子西头,一排平房,五个年级挤在四间教室里,复式教学。一年级和三年级共用一间教室,老师先给一年级上课,三年级的自习;再反过来。

田雷上学第一天,穿着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背着一个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花布书包——那是田芳用过的,洗得发白,上面的碎花图案已经看不清了。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葛,庄上人都叫她葛老师。葛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田芳就是她教出来的。她看着田雷站在教室门口,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骨碌碌转着,打量着教室里的一切,眼睛里全是好奇和不安。

“进来吧。”葛老师把他领到最后一排坐下。

田雷的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叫田小兵,是庄上开小卖部的田大头的儿子。田小兵的衣服干干净净,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一按按钮就能弹出一个卷笔刀。田雷看了一眼那个铅笔盒,又看了看自己的布书包,默默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开学头几天,田雷还算老实。

他不怎么说话,上课也不怎么听,就坐在最后一排发呆。葛老师让写拼音,他趴在桌子上画圈圈。葛老师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笔。葛老师把自己用的红圆珠笔借给他,他拿着笔在作业本上戳了半天,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

葛老师叹了口气,没说他什么。

她知道田雷家里的情况。田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地里刨食,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余钱给孩子买文具?田芳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穷人家的孩子,能来上学就不容易了。

但田雷跟田芳不一样。

田芳老实,肯学,成绩虽然一般,但从来不惹事。田雷不是。头一个月还好,第二个月就开始出状况了。

先是跟同学打架。

事情不大。课间的时候田小兵说了一句“你家穷得叮当响”,田雷二话没说,上去就推了一把。田小兵长得壮,没推动,反手给了田雷一拳。田雷眼角青了一块,田小兵鼻血流了一脸。两个人在教室门口扭打在一起,哭声骂声响成一片,最后还是葛老师过来把他们拉开了。

葛老师把田雷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打人。田雷梗着脖子,眼睛瞪着葛老师,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

葛老师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眼角上的淤青,还有那双攥得紧紧的拳头,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劲,随时准备咬人。

“田雷,”葛老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跟老师说,怎么回事?”

田雷的眼眶红了,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是田小兵说了那句“他说我家穷”,葛老师才明白过来。

她让田小兵给田雷道了歉,也让田雷给田小兵道了歉。两个孩子互相鞠了个躬,出了办公室的门就又追着跑着玩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葛老师记住了一件事——田雷这孩子,自尊心强,碰不得。

再后来,田雷开始旷课。

一开始是一节课两节课地旷,后来是一上午一下午地旷。葛老师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河里摸鱼了。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课,他说不想上。问他为什么不想上,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脚在地上画圈圈。

葛老师去找田寡妇。

那天下午放学后,葛老师踩着田埂去了田雷家。篱笆门虚掩着,院子里几只母鸡正在争抢一根烂菜叶。葛老师喊了一声,田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上糊着湿面团。

“葛老师,屋里坐。”田寡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葛老师让进堂屋。

堂屋里光线昏暗,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一碗咸菜和半碟花生米。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斑驳的泥墙。屋角堆着几袋粮食,旁边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天线断了,歪歪斜斜地竖在那里,像个伤兵。

葛老师坐下来,把田雷的情况说了。

田寡妇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师,这孩子我也管不住。您该打打,该骂骂。”

葛老师说:“不是打骂的事。孩子还小,现在不管,大了就不好管了。”

田寡妇低着眼神,半晌没说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母鸡咕咕叫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葛老师,我也不瞒您说,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事要做,实在顾不过来。田雷这孩子,打小就没有爸,我亏欠他。但我也没办法,日子总得过,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一口吃的,不让他饿着。”

葛老师听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田寡妇说的是实话。一个农村女人,没有男人,没有帮手,种两亩地,养两个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教育孩子?那是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想的事。

临走的时候,葛老师站在篱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蹲在地上逗蚂蚁。他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蚂蚁搬运一粒米,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安静。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葛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但她没有往深处想。教书教了三十年,她见过太多农村孩子,有的出息了,有的废了,各有各的命。田雷能不能走出来,得看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