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穷根(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田雷没能读完小学。

三年级那年秋天,开学没几天,田寡妇交不上学费。二十块钱,田寡妇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只凑出了八块五毛钱。她去找校长商量,想晚点交,校长说学校也有难处,上面催得紧。

田雷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他背起那个花布书包走出了家门,但没有去学校。

他去了河边。

那天田寡妇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没等到田雷,才知道他没来上课。她沿着河往下游找,走了二里地,在一棵大柳树下找到了田雷。田雷正坐在树下,把鞋脱了,光脚伸进水里,书包丢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钓鱼。

“田雷!”田寡妇气急了,跑过去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你不上学跑这来干什么!”

田雷被打得歪了一下头,但他没躲,也没哭。他抬起头看着他妈,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妈,我不上了。”他说。

田寡妇举起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不喜欢上学。”田雷又说了一遍。

田寡妇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田雷的脸,那张脸晒得黝黑,瘦削的脸上颧骨有些突出,但一双眼睛亮得很,像两粒浸了水的黑石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蹲下来,把田雷的鞋从地上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放在他身边,然后转身往回走。

田雷坐在柳树下,看着他妈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一片高粱地后面。

那天晚上,田寡妇炒了两个鸡蛋,一人分了一个。田雷的那个他没有吃,夹给了田芳。田芳推了回来,他又推过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田寡妇把鸡蛋分成两半,一人一半,所有人才安静下来。

吃完饭后,田寡妇在灶房里洗碗,田雷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妈,我长大挣钱养你。”

田寡妇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好。”她轻声说。

田雷辍学了。

那年他九岁,小学三年级,没读完。

田芳比他大三岁,还在镇上读初中。她是田寡妇唯一的指望。田寡妇不想让田芳也辍学,她咬着牙供田芳读书,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女儿把书念下去。

至于田雷,她管不了了。

九岁的田雷开始了他的“社会生涯”。

说是社会生涯,其实也就是在村里到处晃荡。今天帮东家放牛,明天帮西家赶鸭子,混一口饭吃。有时候跟着庄上年长的孩子去镇上,在汽车站附近转悠,看人打台球,看录像厅门口贴的海报,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从小旅馆里进进出出。

他什么都看,什么都学,像一块海绵,不管好的坏的,一股脑儿地往脑子里吸。

田寡妇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野,但她顾不上。地里的活忙起来,从天亮忙到天黑,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精力管田雷在做什么?

再说了,田庄就这么大,再野能野到哪里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田雷已经开始变了。

十二岁那年夏天,田雷跟着庄上几个半大小子去了镇上的录像厅。录像厅在小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烟味和汗味。老板是个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条龙,看见几个孩子进来,只问了一句“有钱吗”,收了钱,就让他们进去了。

那天放的是什么片子,田雷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屏幕上的画面让他浑身发烫,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从那以后,录像厅成了田雷最常去的地方。

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爱说话爱笑,虽然顽皮但还算开朗。渐渐地,他变得安静了,不是那种沉稳的安静,而是一种闷闷的、藏着心事的安静。他看人的眼神也变了,特别是在看异性的时候,目光直直的,毫不掩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田寡妇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有些事,一个单亲妈妈没法跟儿子说。

有些根,在田雷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