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归来
六月底的日头毒辣,炙烤得安平镇青石板滚烫,巷口老槐树蔫垂着枝叶。酒坊院内热气蒸腾,阿贵蹲在廊下翻晒酒曲,竹耙轻拨,清甜米香混着淡酒香漫开。入夏高温正是晒曲好时节,曲块要翻晒均匀、干湿合宜,才能酿出上等好酒。
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伴着少年熟悉的嗓音。阿贵抬眼,村口树荫下,承祖挎着蓝印花布包袱归来。时隔半年,他褪去青涩,面庞被省城日光晒得黝黑利落,领口别着崭新的大学校徽,眉眼清朗笃定,一身新时代学子的朝气。
踏进院门,承祖把沉甸甸的包袱搁在院中石桌,风尘仆仆,眼底却亮。柳如烟端来一碗井拔凉水,粗瓷碗凝着细密水珠,沁人凉意扑面而来。承祖接过,仰头灌下大半碗,满身暑气消散大半。
稍作歇息,承祖说起省城近况。省城解放已有两月,旧告示、标语尽数清除,街巷清扫得敞亮整齐。山西大学放了暑假,校内学联收尾工作全部了结,不再有往日奔走的纷乱。城中市面日渐回暖,国营供销社、新式百货公司相继挂牌,歇业多年的老字号饭铺重新开张,街头人声鼎沸,一派太平景象。
阿贵手中竹耙微微一顿,眉眼舒展,轻轻点头。半生历经乱世,如今眼见山河安定,百姓能安稳营生,便是最踏实的光景。
他转头看向蹲在石桌旁择菜的承玉,看她细细掐去青菜老叶,笑着打趣:“你哥说省城百货公司招售货员,管吃管住还有月钱,体面安稳。你年纪正好,要不要去省城试试?”
承玉手上动作一停,立刻摇头,脸颊泛红,眼神坚定:“我不去,不想守柜台卖东西。”她拂开膝头碎菜叶,带着少女执拗,“我攒了大半年课本,夜夜点灯温习,书页都翻破了。世道安稳,我想去省城考大学读书,不是去做售货员。”
一番话坦荡干脆,没有半分扭捏。阿贵看着女儿笃定的模样,心中暗自赞许。时代换新,年轻人各有志向,不必困在乡野,囿于柴米油盐。
承祖归家第三日,焦家大院热闹起来。余雪梅与刘文安结伴来访,手里提着新鲜桃子,笑语盈盈跨进院门。二人是承祖同窗,暑假专程过来,也想亲眼看看陈勉老师屡次提起的焦家老酒坊,见识古法酿酒。
承祖带着两人走遍窖房、曲房与后院作坊,熟稔讲解地缸发酵、清蒸清烧的工艺,细说阿贵多年改良的酿酒配比与时节把控,从选粮到出酒的门道娓娓道来。两位同学听得入神,望着层层码放的酒坛、整齐的曲架连连赞叹,终于明白焦家老酒为何受人推崇。
柳如烟在厨下忙好一桌饭菜,众人围坐桌边。阿贵客气招呼:“乡下粗茶淡饭,二位别嫌弃,多尝几口。”
余雪梅连忙道谢,夸赞家常菜鲜灵可口;刘文安也称赞柳如烟手艺。柳如烟含笑回话,承玉、承秀安静在旁添茶。席间闲谈省城学堂与乡间风物,气氛和睦。
饭后日头西斜,暑气消减。承玉提议去后山老枣林打青枣,攥着细竹竿等候的承秀当即应下。一行人往山上去,枣林郁郁葱葱,枝头挂满半青半红的枣子,压弯枝桠。竹竿起落,枣子簌簌落地,清脆声响混着少年少女的笑闹,漫遍山林。承秀蹲在地上捡拾,衣兜很快塞满,枣叶扫过脸颊,惹得她躲闪不停,满是纯粹欢喜。
嬉闹到日头偏西,暑气散尽。两位同学兜着满兜青枣,笑着道谢告辞,沿山道回去。喧闹褪去,大院重归安静,晚风掠过院墙,裹着草木与酒香。
院里清静下来,承祖走到石桌前,打开蓝印花布包袱。一沓纸张整齐铺开:手写酿造工艺、四季发酵配比、酒坊产地范围,还有陈勉帮忙整理的品牌备案要点,条理分明。
他看向廊下的阿贵,语气笃定:“爹,明天一早我进城。材料都备齐,去县工商科,把焦家老酒的字号、工艺、产地登记备案,正经办好凭据。”
阿贵大半辈子只埋头酿酒,守着手艺踏实营生,从未想过给老酒登记立号。历经多年动荡,赶上时代革新,又得陈老师提点、承祖费心筹备,代代相传的焦家老酒,终于能拿到一份正式名分。
阿贵拂去掌心曲屑,抬眼望向澄澈天际,眼底沉静温热。山河安定,市井向荣,酒坊安稳存续,手艺代代相传。这一纸备案,不单是焦家老酒的正式名号,更是乱世落幕之后,焦家大院踏实安稳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