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8章 大院深处 省城解放(1 / 1)残翅蝴蝶飞的新书首页

省城解放

1949年春的风里总裹着一股硝烟气,几十里外太原方向的炮声滚过来,震得安平镇老槐树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阿贵酒坊后院的酒坛封泥刚晒到第三天,他蹲在阶沿上擦泥抹子,炮声一响,手里的动作就顿一顿,指节上的老茧蹭过坛口的青釉,像摸过这么多年熬过来的日子。

东山游击队前几天捎来口信,说主力部队正往东山压,支前的粮和酒得往前沿送。搁早些年送酒送粮都得走后山密道,连骡蹄子都得裹上布,半点声响不敢露,这次阿贵直接让伙计找了块红布,剪得方方正正插在骡车辕杆上,红布被风刮得猎猎响,在黄土路上晃得人眼睛亮。

酒坊的张伙计提着酒坛往车上搬,泥封拍得啪啪响:“阿贵叔,这回真敢明目张胆走大道了?”

阿贵把最后一布袋小米摞稳,缰绳往掌心里一搭:“怕什么?前面就是咱们的队伍,骡车上插着红旗,阎匪的碉堡看见也得哆嗦。”

同发百货的王大龙比谁都急,天刚蒙蒙亮就把骡车套上,用朱砂笔在白布上写了“支前”两个大字,往车帮上一挂,鞭子一甩就出了门。他这一趟拉的是干粮、咸菜和裹伤的粗布,过范村、爬东山,沿路都有支前的民兵给指路,炮声在耳边越滚越近,他反倒把车赶得更稳,车轮碾过冻土上的弹壳,叮当作响。

东山游击队的人临走前绕到酒坊歇脚,十几个后生挎着枪站在院坝里,阿贵早把一坛陈年烧锅开了封,铜酒勺往碗里一沉,酒花漫过碗边,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喝碗热酒再走,打太原的时候身上暖,枪杆子握得更稳。”阿贵把碗递过去,指节上的皴裂沾了点酒珠,凉丝丝的。

领头的游击队员仰起脖子一口闷,酒碗往桌上一磕,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阿贵大叔放心,等拿下省城,我们第一个回来喝你家的庆功酒!”

日子就在炮声里一天天熬,阿贵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往太原方向望一眼,风里的硝烟味一天比一天浓,镇上的人夜里都不敢睡沉,耳朵贴在枕头上听动静,就等着那一声准信。

四月二十四日这天日头刚爬过房顶,刘全从区公所的台阶上连跑带颠冲出来,鞋帮子都跑开了线,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攥着刚接到的电话通知,声音劈得像被砂纸磨过:“太原打下来了!阎锡山跑了!咱们的队伍进了首义门!”

这一声喊像颗炸响的春雷,瞬间把安平镇掀翻了。

敲锣的人从街东头跑到街西头,铜锣敲得震耳朵,有人摸出藏了大半年的鞭炮,噼里啪啦往老槐树上挂,火星子窜上天,碎红纸屑像雪片似的往下落,落得满街都是,沾在人棉袄的领口、辫梢上。

老太太们把藏在柜底的红纸掏出来,剪了红窗花往门板上贴,年轻后生举着红旗往街上跑,连平日里最不爱凑热闹的教书先生,都站在石墩上给大伙念刚送来的捷报。

阿贵站在酒坊的青石板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泥抹子——刚才正给新酿的酒坛封泥,听见喊声的瞬间,他的手就停住了。风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满街的笑声、锣声、鞭炮声往他耳朵里灌,他望着满街蹦跳的人影,忽然就想起十几年前酒坊刚被日军占了的那个冬天,想起自己往酒坛里藏情报的深夜,想起背着粮袋走后山雪路的寒夜,眼眶里的热意涌上来,他赶紧抬了抬下巴,把那股热意憋回去,泥抹子往掌心轻轻一拍,笑出了声。

没出半月,从省城寄回的信就到了安平镇,信封上盖着山西大学的邮戳,是承祖写来的。

信上说,二十四日那天省城刚传来枪声停息的消息,山大学生们摸出藏在宿舍里的红旗,连夜就冲上了街。队伍从首义门一直往柳巷走,沿街的老百姓往学生们手里塞煮鸡蛋、塞热馍馍,有人把家里存了好几年的老酒搬出来,当街就给路过的战士碗里倒。承祖跟着游行的队伍走了半条街,鞋底都磨破了,抬头看见城头上飘起的红旗,身边的同学抱着他又哭又笑,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阿贵把信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最后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胸的衣兜里。他转身走进酒坊后院,拍开一坛封藏了好几年的老酒,酒香顺着风漫出来,混着满街还没散的鞭炮余味,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