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酒车

麦风刮过安平镇的第三天，县城西街德兴铺子的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李光宗正坐在柜台后面擦算盘，听见叩门声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算盘往桌下一塞，起身去开后门。来人正是县立中学的校长焦文博，两人十几年的老熟人。

两人没多寒暄，侧身进了后院的柴房，李光宗反手把柴房门闩别上，从墙角的柴草堆里摸出半罐粗茶，倒在两个豁口瓷碗里递过去。

“南山那边传信过来，安平镇据点被端之后，县城里的阎军慌了神。”焦文博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最近正往谷口周边的几个重点村子加派岗哨，还打算趁麦收前进山清剿游击队。上头给的任务是，务必在他们清剿队伍动身之前，摸清楚县城据点的兵力部署和出发时间。”

李光宗手指在茶碗沿上敲了两下，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安平镇大院酒坊的陈酿。前几天阿贵送出去的几坛酒，把安平镇据点的阎军喝得连门都守不住，县城里的阎军大小官儿，早就馋焦家老酒的名头馋了许久。他抬眼看向焦文博，嘴角挑了挑：“我有个由头，能光明正大进据点的大门，连岗哨都不会多拦半句。”

焦文博抬眼看向他。

“就说安平镇酒坊新出了一批陈酿，托我这个县城铺子的掌柜，直接送十坛过去慰劳据点的官兵。”李光宗手指在柴房的泥地上画了个据点的简易轮廓，“阎军正愁没人给他们递好处，咱们主动把酒送上门，顺得他们的心意，别说探口风，就是在据点里转上小半圈，他们都只会当我是个会来事的生意人。”

焦文博盯着地上的轮廓看了片刻：“这个办法稳妥。我给你准备一张新印的通行证，用谷口县城商会的公章盖好，岗哨见了根本不会拦。另外，据点里藏着咱们的一个内线，他能看懂大院酒坛底的蜡封暗记，你把酒送进去，他看见标记就会主动找你接情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光宗就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一辆挂着“大院酒坊”红布幌子的马车，从西街的铺子门口出发往据点走。据点门口的岗哨端着枪把他们拦下来，刚要开口盘问，李光宗就从怀里摸出盖着商会公章的通行证递过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老总，我们是西街德兴铺子的，安平镇酒坊新出了一批陈酿，特意备了十坛，来慰劳据点里的各位官兵。”

岗哨听见“焦家老酒”三个字，眼睛当场就亮了。前几天安平镇据点被端的事早传遍了县城，谁都知道那几坛焦家老酒的名头，此刻见人主动把酒送上门，哪还有半分盘问的心思，连忙把路让开，让人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据点的副官就亲自迎了出来，脸上的笑都快堆到了耳根子上：“李掌柜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把酒直接抬进后院的库房，李光宗故意把那只藏了蓝印花布情报的酒坛摆在最靠近里侧的架子上，手指在坛底的蜡封暗记上轻轻蹭了一下。站在库房门口的一个伙夫瞥见这个动作，手里的水桶顿了顿，什么都没说，转身低头继续往伙房走。

酒刚摆完，据点的队长就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满架子的酒，乐得合不拢嘴，非要留李光宗在据点里吃午饭。李光宗没推辞，坐下来陪着喝了两杯淡酒，顺着话头故意问：“最近街上戒严得厉害，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我们西街的铺子最近都不敢随便往城外送货。”

那队长几杯酒下肚，脸涨得通红，口风立刻全松了，摆了摆手说：“过两天要开展大清剿，人手不够，准备在全城征人修工事，你们县立中学的学生也不例外，半个都跑不了。你们西街的店铺最近把门关紧点，别随便往外跑，免得路上被征去出苦力，得不偿失。”

李光宗后脊瞬间绷紧，脸上却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连忙点头作揖：“多谢长官提醒，我们回去肯定把铺门关严实，绝不给各位添麻烦。”又客套了两句，他立刻起身告辞，生怕多待一秒露出破绽。等他赶着马车出了据点的大门，日头才刚爬到头顶，风从车帘缝里吹进来，带着点酒气，他抬手摸了摸怀里刚从内线手里接过来的小纸团——上面不仅写着阎军清剿队伍的具体行进路线，还补了一句：修工事的学生后天一早就会被押进据点。

等他回到西街德兴铺子的后院，焦文博正坐在柴房里等着，看见他进门，两人对视一眼，不用多说半句，都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安排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