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罢课
日头刚落到西街的瓦檐后面,县立中学的铁门就被两个穿军装的兵丁拍得咚咚响。
教务主任攥着一张盖着阎军据点红章的征用令,一路小跑找到焦文博,额头上的汗都顺着鬓角往下淌:“焦校长,不好了,据点下了通知,后天一早把全校男学生都拉去修工事,不去的按通匪论处。”
焦文博接过那张征用令扫了一眼,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字里行间全是硬邦邦的命令。他脸上半点慌色没露,抬手把征用令往抽屉里一塞,对着教务主任摆了摆手:“你先去稳住各班的老师,就说学校正在跟据点交涉,今晚晚自习正常上,别让学生们乱了阵脚。”
等教务主任转身出门,焦文博立刻从后门绕出去,顺着西街的巷子里绕了三条没人的小路,径直往地下党县委的隐蔽点走。那地方藏在一家裁缝铺的后院里,平日里只有送情报的交通员能进出,敲过三下门,里面的人看见是他,立刻侧身把人迎了进去。
张部长正坐在油灯底下看各村送来的减租减息报告,看见焦文博推门进来,抬眼就看见他脸上的神色不对。等焦文博把阎军要征用全县学生修工事的事原原本本说完,张部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没半分犹豫就下了指示:“这事不能躲,越躲他们越得寸进尺。你回去安排,明天县城所有中小学全体罢课,把标语贴满县城的大街小巷,就喊一句‘不当炮灰,我们要读书’。”
焦文博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阎军本来就因为进山清剿的事人心惶惶,全城学生一罢课,直接把事闹到明面上,周边的百姓肯定会跟着声援,他们根本不敢真的对学生下狠手——真要是激起民变,他们连县城的大门都守不住。
当天夜里,焦文博悄悄潜回县立中学,找到平日里跟着读书会活动的十几个进步师生,把罢课的安排往下布置。几个人借着晚自习的掩护,在煤油灯下裁红纸、调浆糊,把“不当炮灰,我们要读书”这七个字,用毛笔写得笔力遒劲,连纸边都裁得整整齐齐。
后半夜城门的岗哨换岗的间隙,十几个学生揣着标语,顺着西街的巷口往外散。有人贴在城门洞的墙上,有人贴在集市的布告栏边,还有人直接贴到了阎军据点对面的墙面上,连县衙门的石狮子边上,都贴上了红底黑字的标语。天还没亮,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全是醒目的红字,路过的百姓凑过去一看,瞬间就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县立中学的学生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书本进教室,全都聚在操场上。焦文博站在台阶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阎军的征用令念了一遍,底下的学生瞬间炸了锅。前阵子刚闹过反征粮游行,大家心里的火本来就没消,此刻听说要被拉去修工事当炮灰,一个个攥紧了拳头,跟着领头的学生往街上走。
紧接着,县城里的几所小学、师范学堂全关了校门,师生们举着写了标语的木牌子,顺着青石板路往街上游走。街上的商铺伙计探出头来看,看见满街的学生喊着口号,平日里受够了阎军气的百姓们,纷纷从店里走出来,站在路边跟着附和,整条西街全是人声,连平时横得不行的阎军岗哨,都吓得缩回了岗楼里不敢出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阎军据点里,队长看着墙上贴的标语,脸黑得像锅底。他本来想派兵出去镇压,可站在据点门口往街上一望,乌泱泱全是学生和老百姓,真要是动起手来,周边几个村子的百姓再涌进城,他这点兵力根本镇不住场面。进山清剿的计划还没开始,先闹出了全城罢课的大乱子,晋绥军的脸面在谷口县城被撕得稀碎,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威风,此刻半分都剩不下。
焦文博站在县立中学的校门边上,看着游行的队伍从街上游过,转头跟身边的承玉低声说:“通知下去,各班安排人轮着守校门,阎军敢来一个人,我们就全体坐去据点门口静坐。”
承玉点了点头,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风卷着街上的口号声飘过来,远处德兴铺子的门半开着,李光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涌动的人群,悄悄把提前准备好的馒头和热水,往游行队伍的方向送。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据点里派人传了话,征用学生修工事的命令,暂时延后。满街的红标语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没人知道,这场罢课闹出来的动静,已经把阎军原本定好的清剿计划,彻底拖乱了节奏。
山头上的风顺着山道往县城吹,游击队的伏击阵地早就布置妥当,就等着阎军乱了阵脚,一步步往早就挖好的坑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