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遭灭
日头完全沉进西山的时候,阎军征粮队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安平镇的土路上。阿贵站在酒坊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拐出村口才转身回院,没回前屋算账,径直往后院的酒糟窖走。王大龙正蹲在地上收拾白天被兵丁砸碎的酒坛碎片,听见脚步声抬头,刚要开口说“这帮人总算走了”,就看见阿贵抬手指了指院角那几个空酒坛,神色比往常沉了几分。
“你连夜套车,去后山的酸枣林边上转一圈,把这个塞老槐树下的树洞里。”阿贵从怀里摸出半张麻纸,就着窖口漏进来的残光,用木炭划了三行字——据点里的人刚抢了四坛大院陈酿,这帮贪酒的货色今晚铁定喝得烂醉,后半夜两点动手,岗哨最松。写完他把麻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一段掏空的高粱秆里,封上蜡递过去。
福根手指捏着那截高粱秆,立刻反应过来。往常阎军据点里的人就爱凑酒局,今天白捡了四坛上好的陈酿,哪有不往死里喝的道理?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夜袭机会。他把高粱秆揣进贴身衣兜,摸黑牵了头骡子,假装去邻村拉酒糟,顺着山道绕去了游击队的联络点。
二十里地外的阎军据点里,征粮官正把两麻袋药材往库房门口一扔,对着据点的王队长点头哈腰地报功。他今天在安平镇跑了一整天,虽说没凑够五石麦前税,却捞着了两麻袋药材和四坛好酒,自觉这趟差事办得够体面。
王队长绕着麻袋走了一圈,伸手扒拉了两下袋口的残次药材,虽说品相不齐,可分量摆在那儿,都是正儿八经能往县城送的紧俏货,往上报账完全能交差。等他看见兵丁抱进来的四坛德兴酒,眼睛当场就亮了——他在谷口城里的酒桌上早听过德兴酒的名头,粮香足、后劲大,寻常有钱都难买到,这下直接被手下人送上门,哪还有半分不高兴的道理。他抬手拍了拍征粮官的肩膀,脸上的笑堆得满脸都是:“行啊你,办事还算机灵!今晚让伙房切酱牛肉、焖白面馍,咱们全据点二十多个弟兄,敞开了喝个痛快!”
酒坛的泥封刚撬开,醇厚的高粱香气就漫满了整个据点。这帮兵丁跟着征粮队在周边村子跑了快半个月,天天啃硬窝头就咸菜,连口像样的酒都没捞着喝,此刻闻见这股子香气,一个个眼睛都直了,围着酒坛不肯挪步。王队长也没拦着,大手一挥就让人把酒全倒进粗瓷碗里,自己先端起一碗灌了大半,辣得他直咧嘴,嘴里却连连喊“够劲”。
月上中天的时候,据点的堂屋里酒气熏天。满桌子的空酒碗摆得七零八落,酱牛肉的盘子早就见了底,二十多个兵丁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横七竖八地瘫在长条凳上、墙角边,全烂醉如泥。门口站岗的两个兵丁闻见堂屋的酒香气,早就偷偷溜进去蹭了三大碗,此刻靠在大门框上,头一歪就打起了震天的呼噜,连有人顺着墙根摸近了都半点察觉不到。
李队长带着二十多个游击队员,借着青纱帐的掩护摸到据点墙外,提前藏在草堆里的眼线早就递了信:里面的人全喝瘫了,连机枪边上都靠着两个醉汉。众人悄无声息翻进院墙,没放一声枪,就把满地醉得不省人事的阎军挨个捆了个结实。等王队长从酒梦里醒过来,冰冷的麻绳已经缠在了手腕上,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怎么也想不通游击队怎么敢直接摸到守备据点里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游击队把据点里囤的抢来的粮食、弹药全装上了骡车,顺着后山的小路往南山走。经此一役,周边几个据点的阎军吓破了胆,再也不敢随便带着三五个人进山扰民,连下乡征粮都得凑够十几条枪才敢出门,生怕半道上就摸出来一队游击队,连人带枪全给端走。
消息传回安平镇的时候,阿贵正蹲在酒坊的院角翻新蒸好的酒糟,听见山头上响了三声短枪信号,他直起腰往南山的方向望了一眼,风卷着新酿的酒香气漫过青石板路,把前几日的兵荒马乱,吹得淡了大半。
旁边的福根刚擦干净一只新酒坛,抬头跟他说:“掌柜的,这下周边村子的麦前粮,总算是能安稳送到百姓手里了,再也没人敢半路截胡。”
阿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角晒着的一块蓝印花布上——那是承秀前阵子刚染好的,上面的卷草纹绕着酒坛的形状画,蓝白分明的纹路在日头底下亮得好看。他伸手摸了摸布面上凹凸的蜡染痕迹,没说话,只是转身从酒坛里舀出两碗新沥的酒,一碗递给福根,一碗往石磨边上一放,敬给山头上刚散的那阵晨雾。
街上传来百姓们的说话声,有人挑着粪筐往麦地里走,准备赶在麦收前把最后一遍肥撒完,脚步声踩过青石板,再也没有往日里听见马蹄声就往墙根躲的慌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