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告祖宗
阿贵这几日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白日里,他在工地和酒坊之间连轴转。新砌的窖坑要验收,晾晒棚的竹篾要编密,蒸煮房那口拓宽了灶膛的新灶要试火——福根带着两个师傅忙了半宿,终于把火力调匀了,阿贵亲自盯着蒸了第一甑高粱,出酒率果然比往常高了一成。他捧着新出的酒头,抿了一口,辣过之后是绵长的回甘,这才松了口气,把活儿交代给刘全:这里你盯着,我回屋瞧瞧。
刘全摆摆手:快去快去,这里有我和福根,误不了事。
阿贵拍了拍身上的土,穿过那道青砖砌的影壁,三步并作两步往内院赶。这是民国二十几年的晋中,焦家大院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虽旧,气势犹存。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艾草气息,比外头阴凉许多。
柳如烟坐在炕头,身上只着了件月白色的薄夏布小褂,领口袖口都镶着细边,虽是月子里,可天实在太热,额上仍沁着一层细汗。她正低头给襁褓里的承祖喂奶。老太太坐在炕沿,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穿一件深灰色夏布大襟衫子,见阿贵进来,努努嘴:轻点声,刚哄睡着。
阿贵立刻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凑到炕边。他俯身去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承祖咂了咂嘴,在梦里动了动眉头。阿贵想伸手摸,又怕手上的茧子刮着孩子,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来,只是咧着嘴笑。
还站着干什么,老太太把手里半碗红糖水往桌上一搁,去,把尿布晾到绳上,前儿洗的,日头毒,这会儿该干透了。
阿贵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收尿布。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几个邻居妇人正帮着择菜、熬绿豆汤,都穿着粗布夏衫,挽着袖子。见阿贵拿着尿布出来,都抿嘴笑:阿贵当老板了也干这细活了?
阿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上身只穿了件粗布对襟短褂,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下身宽腰裤的裤脚也卷到了小腿肚:婶子们莫笑,我笨手笨脚的,多学学,多学学。
夜里,等里里外外的活都忙完了,阿贵洗了澡,回到东厢房,在柳如烟身旁躺下,伸过手握住了她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