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小子

阿贵在堂屋里踱了不知多久，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终于，里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屋内，柳如烟躺在炕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早已打湿了衣衫和床单。她紧紧咬着嘴唇，双手抓着炕沿，每一次阵痛袭来，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可她愣是一声不吭，只是大口喘着气，眼神倔强地望着帐顶。

忍忍……快了……快了……她喃喃自语，既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给腹中那个迫不及待要见天日的小生命鼓劲。

屋外那阵甜腻的聒噪倏然止歇，天地陷入一刹真空般的静默。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大院的宁静，像一道清泉注入了每个人的心田。

门帘一掀，接生婆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高声道：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是个小子！

是个小子！是个小子！老太太一听，顿时泪如雨下，双手合十，朝着天拜了又拜，老天有眼，焦家有后了！焦家有后了！

大院里原本屏息等待的亲戚邻里，此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阿贵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阿贵娘端出早就备好的红糖水和红鸡蛋，分发给大伙；前来道贺的人群拉着阿贵的手，一口一个，说得阿贵这个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傻笑。

夏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温柔地铺满了东厢房的炕。

柳如烟躺在那里，面色依旧苍白，却已不见先前的痛楚，眉宇间只余下初为人母的疲惫与安详。额上散乱的几缕湿发，被阿贵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拢到耳后。

阿贵在炕沿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把脸凑到她眼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和满溢的心疼：烟儿，苦了你了。

柳如烟睁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声音还有些虚：不苦……听见他哭得那么响，心里就全满了。

阿贵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粗糙的嘴唇，一下一下地、轻轻地亲她的额头、鼻尖，最后落在她干涩的唇上。那亲吻没有半分欲念，全是劫后余生的疼惜与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