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老太太早早起了床。
她特意净了手,从柜子里取出早就备下的供品:一方腊肉、一条鲜鱼、一只整鸡,三碗新蒸的白米饭、三碟糕点,还有一壶阿贵珍藏的酒。
堂屋正中,焦家祖宗牌位端端正正供在墙上,紫铜香炉擦得锃亮,连沿边积的薄香灰都扫得干干净净。阿贵搬来一张榆木方桌,铺上洗得发软的青蓝粗布,老太太亲手将供品挨样摆上。她划着火柴点燃三炷柏香,香头腾起细白的烟,又斟满三杯汾酒,指尖稳着抬起来,一杯绕着香炉洒在地上敬天地,余下两杯齐齐供在牌位前。
一家人按长幼顺序在香案前站定,没人出声,连院里的鸡都像是放轻了脚步。老太太先整了整衣襟,又伸手把承祖身上松垮的棉纱往肩头上拢了拢,这才扶着香案边先跪下去,阿贵抱着承祖也紧跟着跪倒,祖孙三代在蒲团上跪成齐整的一排。
老太太声音发颤,却字字落得扎实:“列祖列宗在上,焦家这一支,今日添丁。小儿取名焦承祖,承继祖宗之业,光大门楣之基。恳请祖宗在天之灵,保佑我孙儿承祖,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话音落,她率先伏下身子,额头轻叩地面,一抬一伏,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轮到阿贵时,他把怀里的承祖往臂弯里又拢紧了些,左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腰,右手扶着他的小脑袋,跟着伏下身去。第一叩,他把额头贴住冰凉的青砖,耳边是香烟滋滋燃烧的轻响;第二叩,怀里的承祖像是懂了事,小身子一动也没动;第三叩起来时,他后背上的布衫已经浸了层薄汗,忽然觉出怀里的分量沉得发烫——那不只是刚满月的孩子的重量,更是他这个赘婿从踏进焦家门槛那天起,就该稳稳接住的担子。
“祖宗在上,”阿贵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却咬得极实,“我阿贵入赘焦家,承蒙老太太和如烟不弃,今日得子,定把这份家业守好、做大,把承祖养大成人,绝不让焦家的门楣在我手里低半寸。”
三炷香烧得稳,烟顺着房梁慢慢绕上去,把满屋子的香火气,都裹进了这一屋子人的念想里。
阿贵起身,将承祖交给老太太抱。老太太抱着孙子走到阿贵娘身前:“来,承祖见过二奶奶。”阿贵娘笑得脸上开了花。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又快一个月了,眼看就要入中伏,天一日热过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