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舞狮
1931年农历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晋中平原上还覆着一层薄霜。焦家大院的黑漆大门一声开了,阿贵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拎着一把竹扫帚,正要清扫门前的爆竹碎屑。
阿贵,先别扫了!焦老太太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气,去把前院的灯笼再检查一遍,一会儿舞狮队就到了。
阿贵连忙应了一声,将扫帚往门墩上一靠,转身进了院子。这焦家大院是他入赘以来最熟悉的地方,可如今再看,又觉得处处新鲜——前院原先堆柴草的空地,去年秋冬时节被他翻成了花果园,虽说这会儿果树还光秃秃的,但沿着青砖墙根栽下的迎春花已经鼓出了米粒大的花苞。后院更不必说,原先的牲口棚和闲置仓房,如今改成了酿酒的作坊,两口新砌的窖池散发着淡淡的泥腥气,那是春天要来的味道。
阿贵。柳如烟从正房出来,身上裹着一件藕荷色的棉斗篷。她身孕已三个多月了,腰身渐显,脸颊也比往日圆润了些。
你怎么出来了?天儿冷,快回屋去。阿贵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娘说今日有舞狮,我哪能错过?柳如烟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憨,再说,才到三个多月,我身子轻子呢。
阿贵还想劝,焦老太太已经拄着从堂屋出来了。老太太刚过五旬年纪,头发黑青,可精神头十足,一身枣红色的新棉袄穿得齐齐整整。如烟说得对,今儿个大年初一,又是咱们大院翻新后头一个年,得热热闹闹的。阿贵,你去把作坊里新蒸的枣糕端出来,待会儿招待师傅们。
刚吃过早饭,院门外已经响起了锣鼓声。阿贵开门一瞧,只见一支舞狮队正沿着村道走来,领头的正是刘全,扎着红头巾,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后面跟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狮子,一黄一红,狮头上缀着碗口大的绒球,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焦家大院——接福喽——
阿贵连忙将人迎进来。前院的花果园虽然还没开花,但地方宽敞,舞狮队就花果园前面扎下了场子。锣鼓一响,两只狮子便腾挪跳跃起来,黄狮勇猛,红狮灵动,时而登高,时而翻滚,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扒着墙头看热闹。
焦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前的太师椅上,笑得合不拢嘴。柳如烟站在她身侧,一手扶着廊柱,一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阿贵站在她旁边,时不时侧头看看她的脸色,生怕她累着。
阿贵,给,这个是给师傅们的彩头。老太太从袖袋里摸出几个红纸包,递给阿贵。
阿贵接过来,走到场子中央。那领头的刘全收了红包,抱拳行礼:焦大娘,恭喜发财!贵哥在后院酿起了好酒,来年必定财源滚滚!
借您吉言!老太太朗声笑道,等酒成了,请各位师傅来尝第一坛!
狮子舞到高潮处,黄狮忽然一个跃起,将嘴里衔着的恭喜发财条幅挂在了前院左边那棵高高的屋檐上。红狮也不甘示弱,从狮身里抖出一幅“吉祥如意”条幅挂在了右侧。舞狮人同时探出头来,左边是福根,右边是顺子,朝着阿贵大笑。一串鞭炮响起,噼里啪啦炸得满院红屑纷飞。柳如烟吓得往后一缩,阿贵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护在怀里。硝烟味混着淡淡的火药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倒像是给这新的一年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舞狮队临走时,领头刘全特意走到阿贵跟前,压低声音道:贵哥,给兄弟们一个开门红,您这酒庄头一年,红红火火,我们讨个彩。
阿贵连忙又掏了个红包,双手递上,然后拱手道谢,目送锣鼓声渐渐远去。他回头望向大院,前院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后院的酒坊静默伫立,身旁的柳如烟正低头抚摸着正在隆起的小腹,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个年,是他作为焦家顶梁柱过的第一个年,也是焦家大院脱胎换骨后的第一个年。阿贵深吸了一口带着浓浓年味的空气,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升起来,暖得他浑身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