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生机
第二天,阿贵把最精华的头道酒封进几个小坛,贴上红纸,用炭笔端端正正写了日期,搬进山洞深处码好。洞里的潮气裹着酒香,坛子一排排立在木架上,像刚安顿下来的新住户。更多的酒还在灶上继续蒸馏、接取、贮存,酒糟的酸甜气从院墙缝里飘出去,连路过的麻雀都要在墙头上多停一停。
他装了几葫芦,先送给自己好兄弟刘全、福根尝尝,也给乡亲们和族老们挨家送了些。连焦二叔也送了一壶。酒香不怕巷子深,没几天,“焦家后院那外来的阿贵会酿酒,酒藏在西山石洞里”的话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拎着半袋粟米来换酒,有人只是好奇,来闻闻酒香,顺便看看新起的酒坊和那圈了围墙的石洞。阿贵来者不拒,换多换少都笑着应下,临走还多舀一瓢酒糟给人家喂猪。
后院酿酒、藏酒的时候,前院的改造也没落下。
阿贵趁着农闲和早晚的工夫,一锹一镐地平整冻得微硬的地。按画好的图样,在院子东侧挖好葡萄坑,从邻村淘来几株老藤,根部培好土,在向阳墙角假植;西墙根下埋了几株牡丹花根,覆上厚厚的枯叶保暖;凌霄花的种子收在陶罐里,搁在窗台上,等来年开春再撒;西北角和东南角,又栽下了柿子树和石榴树的树苗,浇足了定根水。
在家闲着没事,刘全领着表弟顺子来找阿贵玩。看见阿贵在忙着造花园,两人撸起袖子就搭手帮忙。他们还从后山运来几块平整的青石板,凿磨拼成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安在葡萄坑旁边。葡萄架还没搭,石桌石墩也光秃秃的,但已经能让人想见夏日架下乘凉、秋日摘果喝酒的光景。在栽柿子树和石榴树的中间,他们用石头堆了个小假山,最上面一块像母猴带崽,形态逼真,是阿贵最得意的地方。
道路规划成了曲径,全铺上了石板,这样不管天晴还是下雨,走上去都不带一点泥。排水的沟,跟院墙走,中间有暗沟连通。砌砖砌石,是刘全的手艺,有了两人的加入,进度明显加快。道路成形那天,阿贵立住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浅浅的笑意,像刚酿出的酒,带着点藏不住的甜。
如烟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行动越发不便,精神却好。她常坐来院里走动走动,看阿贵在前院地里忙活,看他在花苗间小心浇培土。阿贵让她回屋里去,说外边冻人。她摇摇头,说爱看这个家一点一点变成他们当初想过的模样。阿贵指着假山上的猴子石,说像她母子俩,柳如烟也不恼,伸出手去要揪阿贵耳朵,被躲开了,揪了个空。西山脚下那排黑黢黢的洞口——那里不再荒凉,被装上了门,里面藏着酒,那是一家人的指望。她听了,笑了笑,问阿贵,那孩子们就不能去这些洞子里捉迷藏了?问完她嘴角弯起来,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然后转身回了屋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深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焦家后院换了天地。酒坊里新缸又开始发酵新一批酒醅,山洞中封存的酒坛沉默地立在木架上,前院新栽的树苗在雪被下安睡。葡萄架虽只搭了骨架,纵横的木头在雪里勾出清晰的线条,倔强地指向天空。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老太太在灯下缝虎头鞋,针脚细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如烟的肚子,眼里全是笑。如烟靠在炕头,拿着阿贵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识字本,轻声念着。阿贵坐在一旁,用剥了皮的软柳条编一只小摇篮,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柳条都绕得妥帖。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旧年的痕迹。屋里灯光暖黄,照着三张脸——不,快要四张了。火光将阿贵低头编篮子的侧影投在墙上,坚实,安稳。
如烟念完一页,抬起头,隔着炭火看阿贵。阿贵似有所觉,也抬头,两人对了下眼,都没说话,又各自低下头去忙活。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雪还在下。西山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黛,山脚下那些被圈进院墙的洞穴,静静地藏在雪幕后面,守着洞里的酒,也守着这一院子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