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章 大院深处 第一锅酒(1 / 1)残翅蝴蝶飞的新书首页

第一锅酒

结拜那晚过后,阿贵便带着刘全、福根收拾石洞子。刘全和福根砍来笔直的杉木,削皮晾干,在洞内搭起一排排木架。很快,几个洞就一一清理出来了:一个放酿酒器具,三个窖藏酒,还有一个洞口隐蔽、里头曲折的,阿贵特意留着没动,心里琢磨着往后兴许有大用。

后院的酒坊屋子也立起来了。泥瓦匠和木匠按阿贵的要求起了两间敞亮的土坯房:一间盘了双眼灶台和大铁锅,蒸煮粮食;另一间宽敞通风,拌曲、发酵、临时存放酒具。发酵的池子修了两个,每个池子一次可发酵2000斤口粮。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汉子们吆喝号子的声音,跟山风吹过洞穴的呜咽搅在一块儿,成了焦家后院这些日子最常听见的动静。

秋收的玉米堆满了仓房。阿贵挑出最饱满的颗粒,开始试第一锅酒。蒸粮、摊凉、拌曲、入缸、发酵——每一步他都自己盯着,屏着气。刘全管配料和发酵缸的温度,一天要探好几回;福根管灶火,火候大小全在他手里拿捏。发酵房里终日弥漫着粮食的甜香和酒曲微醺的气息。

冬至过后,天一日冷似一日。交九后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阿贵就起了,呵着白气在灶间生了火。大铁锅里水开了,白汽扑上来,裹着玉米的甜腥味儿。阿贵拿长柄木勺搅着,忽然愣了一下。这味道……他小时候闻过。爷爷在世时,家里也架过这么一口大锅,蒸高粱。他趴在灶台边上看,爷爷拿手背试温度,说:火不能急,急了粮食夹生,酒就涩。他当时觉得烦,扯着嗓子喊饿,被爷爷拿勺柄敲了脑袋。后来家道败了,锅灶冷了,再没人酿过。他甩甩头,把记忆压回去,手底下继续搅——爷爷说的火不能急,他记着呢。

一锅玉米蒸透了,摊凉,拌上酒曲,装进大陶坛封口。发酵这事儿急不得。冬至过后天寒,坛子里的酒醅发得慢,阿贵一天探一回。头些日子酒糟还板着,颗粒分明,他也不急,就每天揭开坛口看一眼、闻一闻。

等够了日子。这天一早他照例去探——先拿木铲拨了拨,酒糟化开了,原先硬邦邦的玉米粒如今一捻就碎,黏糊糊的带着润气。他凑近了闻,那股子味儿对了——不是馊,不是霉,是粮食闷透了之后发出来的甜酸气,带着点酒香的底子。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尝了尝,酸中带甜,不刺喉,味正。

阿贵点点头,心里有底了:到时候了。

他架上木甑,把发酵好的酒醅一勺一勺装进去,封严甑口。灶膛里添足了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汽从甑顶缝隙里一股一股往上冒。阿贵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炭,压住火头——不能急,让蒸汽在甑里翻腾透了,酒气才能往上走。

白汽翻腾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竹管口才缓缓渗出第一滴。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清亮的液体连成了细线,落入陶坛里,声响清脆。

阿贵舀了一杯酒,喝了一小口。眉头先是一皱——辣,生涩。他又抿了抿,那股辣劲儿过后,舌根泛起一丝甜,是玉米本来的味道。他眉头松开,眼里亮了:成了!娘,如烟,快来尝尝!

老太太和如烟围过来。酒液清冽透亮,老太太抿了一小口,咂摸着:正经粮食酒的味道,够劲道,又醇。比镇上酒铺里的强。她难得高兴,脸上皱纹都松开了。

如烟不能喝,只凑近闻了闻那浓烈的香气,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

入夜,阿贵烫了一壶新出的头道酒。如烟在堂屋方桌上摆了几样下酒菜:腌萝卜、炒花生、一碟酸白菜,中间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炖羊排。窗外北风呼啸,窗棂上的棉纸被吹得簌簌响,屋里却暖融融的。灶膛余火映着三张脸,都红扑扑的。

老太太一连喝了三小杯,话多了起来,说起初见阿贵时的模样,又说起祠堂里宣布招婿那天的情形,脸上写满了得意。阿贵陪着喝,酒劲上来,拿眼直直地看着如烟。如烟被他看得低下头,耳根子慢慢红了。

老太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放下酒杯,笑着起身:行了,这酒是好酒,可也不能当饭吃。我去后院看看门闩好了没,你们早些歇着。

阿贵酒意正浓,手臂揽过她,嘴唇贴在她耳边,呼出的热气烫人。如烟心跳得厉害,没有躲,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窗外北风卷着雪沫子扑打窗棂,屋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星偶尔迸出几点,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了一道。